沈念站在那栋奥斯曼风格的建筑前,仰着头数窗户——三层,五扇,顶楼还有两个老虎窗。铁艺阳台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六月底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姐,咱们以后就住这儿?”沈默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这房子看着挺老啊,不会有老鼠吧?”
“有也不怕。”沈念从包里掏出钥匙,“你比老鼠能叫唤。”
打开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薰衣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的拼花地板有些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街角的梧桐树和面包店的红顶棚。
沈默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复古丝绒沙发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他咳了两声,瓮声瓮气地问:
“姐,这房子租的?”
“买的。”
“咳咳咳——”沈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从沙发上弹起来,“买的?!你哪来的钱?那个姓季的——”
“对。”沈念打断他,语气平静,“他给的钱。三年,每一分都在账上记着,干干净净。”
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念没再说话,推开客厅旁边的一扇门。
这是一间朝向内院的房间,光线柔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见画架摆在哪、颜料架放哪、落地窗边要放一把旧藤椅——
“姐。”
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难得有些小心翼翼。
沈念睁开眼,回头看他。
沈默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姐,那三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巴黎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院子里玫瑰花的香气。
“就那么过的啊。”她说,“穿白裙子,化淡妆,陪他出席各种场合。他让我站着我就站着,他让我笑我就笑。逢年过节他给我发红包,我就收着。他喝醉了叫错名字,我也不纠正。”
沈默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姐……”
“干嘛这副表情?”沈念转过身,背对着光看他,“我又没吃亏。钱拿了,你治好了,我现在还能在巴黎买房子开画室。这笔买卖,不亏。”
沈默吸了吸鼻子,突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沈念僵了一下。
她弟弟从小就不爱撒娇,生病那会儿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没主动要过什么。这一抱,倒是破天荒头一回。
“姐。”沈默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传来,“以后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画画,画你想画的。谁再让你穿白裙子,我跟他急。”
沈念怔了怔,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赶紧松手,去把行李收拾了,你睡那间朝南的。”
沈默松开她,抹了一把脸,拎着箱子跑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巴黎的天空比国内蓝一些,云也低一些。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国,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第一次不用想着“几点该回去”“今天穿什么”“他会不会让我出席”。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三年,她从来没有买过一条白裙子。
所有白色的裙子,都是季景琛让人送来的。每次出席重要场合,周助理都会提前送来一套衣服,无一例外,都是白色。不同款式,不同质地,不同品牌,但颜色永远是白色。
她从来没说过她不喜欢白色。
因为没必要。
那是苏晚晴喜欢的颜色,不是她沈念的。
现在好了。
沈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淡蓝色的棉布衬衫,米色的阔腿裤,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这才是她喜欢的打扮,舒服,自在,不用端着。
她走到客厅,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和季景琛书房里那本一模一样。
翻开,里面是她手抄的备份。
三年,每一笔账,清清楚楚。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新的一行——
2022年6月30日:契约终止。剩余资金转入个人账户,用于巴黎购房、装修、画室租赁及日常开销。余额:约127,000,000元。
写完后,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1.27亿。
就算什么都不干,她和沈默也能在巴黎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但沈念知道,她不会什么都不干。
她把账本合上,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沈默!”她朝房间里喊,“收拾好了没有?出去吃饭!”
“来了来了!”
沈默从房间里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一块灰。
沈念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才是生活。
——
同一时间,国内,晚上八点。
季景琛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沈念留下的协议,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
周助理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季总,苏小姐那边的接机安排好了,上午十一点,司机老张去接,直接送到公寓。”
季景琛“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助理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季总,沈小姐那边……真的不用安排人送送?她今天下午的飞机。”
季景琛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说了,不用。”
周助理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季景琛把协议扔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沈念刚才站在这里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里,回过头对他说:
“苏小姐下周就回国了,恭喜啊。”
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季景琛睁开眼,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账本。
翻开第一页——
2019年7月:签约预付服务费,200万(已收)
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有的还写了备注——“用于沈默第一次化疗”“交住院押金”“买画材”……
季景琛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一行字,愣了一下。
2020年3月:季总生日,陪吃饭,加50万(已收)。备注:蛋糕是我买的,钱也是我自己出的,不算在报销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20年3月,他生日那天。
晚晴在国外,他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心情很差。沈念那天本来休息,却主动问他需不需要人陪。
他说好。
她来了,带了一个蛋糕——很小,很普通,不是他平时吃的那种高级定制。她说这是她跑了好几条街买的,因为那家店的奶油不太甜,她觉得他会喜欢。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才发现,那蛋糕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50万的“陪吃饭”费用,她收了。但买蛋糕的几百块钱,她没报。
季景琛继续往后翻。
类似的备注越来越多——
2020年8月:陪季总出席酒会,加30万。备注:他喝多了,我扶他回的房间。他叫了苏晚晴的名字三次,我没纠正。这不是服务内容,免费赠送。
2021年1月:除夕,陪季总吃饭,加20万。备注:饺子是我包的,猪肉白菜馅,他说不好吃。我觉得还行。材料费自己出的,没报销。
2021年9月:陪季总出席苏家晚宴,加50万。备注:苏家老太太问我是谁,他说是朋友。老太太说长得像晚晴。我笑了笑,没说话。这算演技奖,应该加钱。
季景琛看着这些字,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把账本合上,扔回抽屉里,猛地关上。
算了。
他想。
人都走了,看这些还有什么用。
——
巴黎,晚上八点。
沈念和沈默坐在街角的小餐馆里,面前摆着两盘油封鸭腿和一大碗青口。
沈默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姐,这鸭子真好吃。比咱们家楼下那家烤鸭店好吃多了。”
“这是法餐,不是中餐。”
“我知道,我说的是味道。”
沈念笑了笑,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餐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端菜的时候会热情地跟每一桌客人聊天。
“你们是新搬来的吧?”老板娘把一盘薯角放在桌上,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住哪条街?”
“旁边那条,让·莫兰街。”沈念用法语回答。
老板娘眼睛一亮:“您会说法语!太好了!那个街口的面包店,就是我姐姐开的,明天早上去尝尝,报我的名字,给你们打折!”
“好,一定去。”
老板娘乐呵呵地走了。
沈默放下叉子,看着沈念,啧啧两声:“姐,你现在可真是国际友人了。法语都会说,以后是不是要嫁个法国人,生一堆混血宝宝?”
沈念拿起一个薯角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饭。”
沈默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吃饭。
沈念看着窗外的街道。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暖黄。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飞快掠过,有人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法棍夹在腋下继续走。
普通的生活。
平凡的夜晚。
是她盼了三年的日子。
沈念收回目光,看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弟弟,突然开口:
“沈默。”
“嗯?”
“明天开始,我要画画了。”
沈默抬起头,咧嘴一笑:“画呗。我给你当模特,收费便宜,一顿饭就行。”
沈念也笑了。
窗外,巴黎的夜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
而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做回她自己。
——
深夜,国内。
季景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苏晚晴:【景琛,后天就见面了,有点紧张。巴黎这边的事情刚处理完,给你带了礼物,猜猜是什么?】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光。
他突然想起沈念离开那天,站在书房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光晕。
她穿的是淡蓝色的裙子。
不是白色。
他从来没注意过,她喜欢什么颜色。
季景琛闭上眼睛。
奇怪。
明明晚晴就要回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
巴黎,让·莫兰街的老房子里。
沈念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楼下不知谁家传来的轻轻的音乐声。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明天醒来,她就可以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吃自己喜欢的早餐,画自己想画的画。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扮演任何人。
真好。
她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
“季景琛,后会无期。”
然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