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巴黎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昨天还是二十度的暖阳,今天就降到了十度出头,风里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沈念裹着一件旧毛衣,坐在画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院子里堆积的落叶发呆。
画架上是一幅完成了大半的作品——沈默坐在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这是她来巴黎后画的第三幅画,也是她最满意的一幅。
前两幅已经卖掉了。
说起来有些意外。上个月,她带着几幅作品去蒙马特的一家小画廊碰运气,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盯着她的画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说:“这些画我都要了。价格你开。”
沈念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才知道,这老头在圈内小有名气,眼光毒得很。他看中的不是她的名气——她哪有什么名气——而是她画里的那种“疏离感”。
“你画里的人,明明就在那里,却让人觉得他随时会离开。”老头这么评价,“这种气质,骗不了人。”
沈念没告诉他,这种“疏离感”是怎么来的。
三年替身生涯,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真正属于任何人。
连画里的人都不行。
门铃响了。
沈念放下杯子,下楼开门。
门口站着皮埃尔,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笑容温和:“早上好,沈。我太太烤了苹果挞,让我送一些给新邻居尝尝。”
“太客气了,替我谢谢杜兰德太太。”沈念接过纸袋,一股黄油和苹果的香甜味道飘出来。
皮埃尔摆摆手:“不用谢。对了,我有个朋友开画廊,在玛黑区。他最近在找新锐艺术家,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把你的作品推荐给他。”
沈念愣了一下。
这三个月,她陆续卖掉了五幅画,但都是通过蒙马特那家小画廊,价格不算高,够生活而已。玛黑区的画廊……那可是另一个层次。
“会不会太麻烦您?”
“不会。”皮埃尔眨眨眼,“好作品值得被看见。这是我的名片,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皮埃尔走后,沈念拎着苹果挞上楼,发现沈默已经醒了,正顶着一头乱毛坐在餐桌前发呆。
“姐,谁啊?”
“楼上的邻居,送苹果挞的。”
沈默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打开纸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这个法国大姐手艺不错。”
“是他太太做的。”
“他太太?”沈默又咬了一口,“那个法国人有老婆啊?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
沈念懒得理他,端着苹果挞走进画室,继续看那幅没完成的画。
画上的沈默安静地坐着,眼神看向窗外。她花了整整两周画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因为化疗而黯淡无光,现在重新变得清澈明亮。
她想记录下这个变化。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法国号码。
“您好,请问是沈念女士吗?”对面用法语说,声音年轻而干练。
“我是。”
“我叫朱利安·莫兰,是光尘画廊的艺术总监。我在蒙马特那家小画廊看到了您的作品,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来我们画廊聊聊?”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光尘画廊。
玛黑区最负盛名的当代艺术画廊之一,在业界地位堪比……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比喻,只知道很多成名已久的艺术家都以能在这里办展为荣。
“……沈女士?”
“在的。”沈念回过神,“请问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三点,您看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沈念站在画室里,看着窗外的落叶,好一会儿没动。
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靠在门框上问:“姐,谁啊?”
“一个画廊。”
“什么画廊?”
沈念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挺厉害的画廊。”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念准时出现在玛黑区的一条窄巷里。
光尘画廊的门面不大,甚至有些低调,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嵌在墙上。但推开门之后,里面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纯白的墙壁,恰到好处的灯光,还有墙上挂着的那些她只在画册里见过的作品。
一个年轻男人迎上来,金发蓝眼,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笑容恰到好处。
“沈女士?我是朱利安·莫兰。请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展厅,走进一间办公室。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内院,种着一棵枫树,叶子正红得热烈。
朱利安请她坐下,开门见山:
“沈女士,我就直说了。我很喜欢您的作品。尤其是那幅《局外人》。”
沈念愣了一下。她确实画过一幅叫《局外人》的画,画的是……一个宴会的角落,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的背影。那女子站在人群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看向画面之外。
那是她在国内时画的,画的是她自己。
但那幅画从来没有展出过,一直放在她的画室里。
“您怎么知道那幅画?”她问。
朱利安笑了笑:“蒙马特那家画廊的老板给我看了照片。他说您有几幅作品寄卖,还有几幅不愿意卖,只是放在他那儿存着。我请他拍了照片,其中就有这一幅。”
沈念沉默了几秒。
那幅《局外人》,是她最私人的作品。画的时候,她刚签完契约一年,正是最难熬的时候。每次出席完季景琛的场合,回到自己租的小房间,她就会拿起画笔,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情绪都画进去。
这幅画,她从没想过要卖。
“莫兰先生,那幅画我不卖。”
“我知道。”朱利安点点头,“但我想邀请您参加我们画廊明年春天的群展。您可以展出任何您想展出的作品,包括那幅《局外人》。”
沈念看着他,等着下文。
朱利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她:
“沈女士,我看过您的所有作品。您有很独特的视角和表达方式。如果您愿意,光尘画廊可以成为您在法国的独家代理。我们会帮您规划展览、对接藏家、提升知名度。当然,这需要双方的合作诚意。”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夸张的承诺,也没有刻意的热情。
沈念想了想,问:“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朱利安笑了,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另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念面前。
“这是蒙马特那家画廊转交的。说是一个月前收到的,寄件人没有留地址,只有您的名字。”
沈念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白色的信封,没有任何标志,只有手写的“沈念收”三个字。
她认得这笔迹。
是周助理的字。
——
回程的地铁上,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车厢里人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轻声打电话。窗外的隧道壁飞快掠过,广告牌一闪而过。
她没有拆开信封。
直到回到家,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才在床边坐下,慢慢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纸。
对折的A4纸,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
沈小姐:
季总让我处理掉您留在书房的个人物品。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里面有些内容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复印了一份寄给您。原件我已经销毁,请放心。
周
笔记本?
沈念皱起眉头,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复印的内容——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的账本。
但不是她手里的那本。
这是……季景琛手里的那本?
沈念往下看,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周助理要特意寄给她。
复印的这几页,是账本的第二十三页到第二十六页。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新的笔迹。
不是她的。
是季景琛的。
他用黑色水笔,在她的每一笔账后面,写了新的备注——
2020年3月:季总生日,陪吃饭,加50万。备注:蛋糕是我买的,钱也是我自己出的,不算在报销里。
他的笔迹在旁边写着:蛋糕很好吃。我一直没告诉她。
2020年8月:陪季总出席酒会,加30万。备注:他喝多了,我扶他回的房间。他叫了苏晚晴的名字三次,我没纠正。这不是服务内容,免费赠送。
他的笔迹:我其实知道。第二天醒来,床头放着蜂蜜水。我问是不是你准备的,你说不是。
2021年1月:除夕,陪季总吃饭,加20万。备注:饺子是我包的,猪肉白菜馅,他说不好吃。我觉得还行。材料费自己出的,没报销。
他的笔迹:我说不好吃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包饺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2021年9月:陪季总出席苏家晚宴,加50万。备注:苏家老太太问我是谁,他说是朋友。老太太说长得像晚晴。我笑了笑,没说话。这算演技奖,应该加钱。
他的笔迹:我当时想说的是,你不是像她,你是你自己。但我没说。
最后一页,是他写的一段话:
周助:
这些备注,本来想等她续约的时候给她看。但她没来。
既然你要处理她的东西,把这些页复印一份寄给她吧。不用告诉她是我写的,也不用告诉她我为什么要写。
就当是……迟到的服务费。
沈念盯着最后那行字,好一会儿没动。
窗外,巴黎的暮色渐渐浓了。远处有钟声传来,不知道是哪座教堂在报时。
沈默在外面敲门:“姐,吃饭了!今天吃中餐,我炒了番茄鸡蛋!”
沈念回过神,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
“来了。”
她把信封塞进抽屉里,起身走出房间。
沈默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正把一盘番茄炒蛋端上桌,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
“姐,尝尝我的手艺!保证比那什么法餐好吃!”
沈念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我懂!”
沈默乐呵呵地盛了两碗饭,坐下开始狼吞虎咽。
沈念慢慢吃着饭,没有说话。
窗外,巴黎的夜来了。
她想起那张纸上季景琛的字迹,想起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备注。
然后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对沈默说:
“下次多放点糖。”
“好嘞!”
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