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整片雪山夜空烧得通红。
浓烟卷着松脂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滚烫的风刮在脸上发疼,燃烧的枯枝从半空簌簌坠落,瞭望塔的木质结构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响。汤米僵在原地,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那双见过无数生死、始终冷寂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震骇、慌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
格蕾丝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车灯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光带,火光映亮了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本从迈阿密图书馆带出来的杂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赶路,让她眼底布满淡红的血丝,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淬了星光。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等待、委屈、猜测、心疼、挣扎……在这一刻,全部撞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原本在心底排练了无数次的话——“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怎么敢这么狠心”“我不怕黑暗,我只怕没有你”——全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呼唤:
“汤米……”
他的名字,在火光与风声里,碎成一片温柔的尘埃。
汤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朝她走过去。
想抱住她。
想告诉她,他想她想得快要发疯。
想道歉,想解释,想把所有沉默的思念全部说出口。
可他不能。
“格蕾丝!快走!”
汤米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因为紧绷与剧痛而沙哑得不成样子,瞬间打破了短暂的静止。他猛地回过神,不顾身上伤口撕裂般的疼痛,迈开长腿,疯了一般朝着她的方向冲过去。
山火已经彻底失控。
火线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山下蔓延,干燥的松针与枯枝是最好的燃料,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整片森林都在燃烧。此刻别说说话、对峙、重逢,哪怕多停留一秒,都有被火海吞噬的危险。
他拼了命守护的人,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他绝不能让她在这里受到一点伤害。
格蕾丝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双带着硝烟、尘土、血迹与淡淡松木香的手臂紧紧揽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带着生死一线的后怕,带着压抑三年的失控。
下一秒,她被汤米打横抱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远离火线的西侧陡坡狂奔。那里是他早就勘察过的安全避险区——一片裸露的巨大岩石坡,没有植被,没有枯枝,下方直通山谷底的溪流,是山火绝对无法蔓延的绝境之地。
汤米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左肩的伤口被剧烈拉扯,鲜血浸透防火服,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可他脚步丝毫没有放缓。他将格蕾丝护在胸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飞溅的火星与坠落的炭块,每一步都稳得让人心安。
格蕾丝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滚烫而坚硬的胸膛,清晰地听见他狂跳的心跳声。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埋怨,在这一刻,全都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心取代。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独有的、熟悉的气息,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不是哭。
是终于找到他了。
是终于,把这个弄丢了三年的人,找回来了。
十分钟后,两人跌坐在谷底溪流边的岩石上。
溪水冰凉,哗哗流淌,彻底隔绝了山上的火势。抬头望去,山顶依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可这里已经是绝对安全的区域。
汤米这才缓缓松开格蕾丝,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直到此刻,他才有机会,真正好好看她一眼。
她瘦了一点,脸色因为连日赶路而略显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干净、温柔、明亮,像一束从未熄灭的光,穿过三年的黑暗与荒野,直直照进他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句话一出口,格蕾丝积攒了一路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刚才在火海里惊魂未定,她来不及发作;此刻死里逃生,安稳地坐在他面前,所有被按下暂停的委屈、埋怨、愤怒、心疼,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怒意:
“我怎么会来?汤米,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会来?”
“你一声不吭消失三年,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任何消息,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在迈阿密等了你三年,守着我们以前的回忆,守着你留下的徽章,每天看着海,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拳头轻轻砸在他胸口: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真的死了,怕你受伤,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怕你再也不记得我!”
“结果你呢?你躲在这片深山里,做看火人,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辞而别,对我来说才是最残忍的!”
汤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胸口。
他没有辩解,没有躲避,没有安慰。
只是低着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听着她压抑三年的哭喊,心脏像被一刀一刀凌迟。
每一个字,都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不敢联系你,不敢让你知道我还活着,我怕我的过去会连累你,怕那些人找到你,怕你因为我,陷入危险里。”
“我查过你,我知道你在迈阿密,知道你在图书馆工作,知道你过得安稳。我以为……我不出现,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保护?”格蕾丝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滑落,“汤米,我不要你这样的保护!我不要你一个人去黑暗里赎罪,不要你一个人面对追杀,不要你躲在瞭望塔里孤独一辈子!”
“我要的是你!是活生生的你!是站在我身边的你!不管你有什么过去,不管你有什么危险,我都不怕!我怕的只有一件事——失去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汤米所有压抑的情绪。
他再也控制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从未低头、在生死一线里从未落泪的男人,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孩,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三年的泪水,终于无声地落下。
“对不起……”
“对不起,格蕾丝……”
“是我太傻,是我太懦弱,是我以为我能扛下一切……”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了……”
溪流哗哗作响,火光在远处闪烁,两个被命运分开三年的人,在这片荒野山谷里,终于把所有的思念、委屈、歉意与爱意,全部融进这个迟来的拥抱里。
就在这时,汤米口袋里的备用卫星电话突然急促震动起来。
他这才猛然想起,火灾还没有控制,必须立刻联系林区指挥中心。
他松开格蕾丝,迅速拿出电话,按下一串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那头传来林区消防队队长本杰明沉稳而焦急的声音:
“怀特?!你还活着吗?瞭望塔方向火势失控,所有看火人都已经撤离,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本杰明是这片山区资历最老的消防队长,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性格耿直可靠,也是少数知道汤米“身手不一般”,却从不多问的人。
“我没事,本杰明。”汤米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我在西侧溪谷避险区,安全。火是人为引燃,嫌疑人已经全部被制服,捆绑在山腰岩石处,没有死亡。”
“人为?!”本杰明声音一沉,“我就知道不对劲!你等着,我们所有消防力量已经在山下集结,所有看火人、护林员全部到位,立刻开挖防火隔离带!”
“我这边有水源,可以配合阻截火线蔓延。”汤米补充道,“注意安全,火势随风向偏东,隔离带往西侧外延五十米。”
“收到!十分钟后开始作业!”
电话挂断。
汤米收起卫星电话,转头看向格蕾丝,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下温柔与安心:“放心吧,本杰明经验丰富,所有消防力量都来了,火势很快就能控制住。所有人都安全撤离了,没有伤亡。”
格蕾丝轻轻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看着汤米左肩还在渗血的伤口,脸色瞬间一变,立刻伸手轻轻掀开他的防火服衣角。一道深可见肉的划伤赫然在目,血迹已经凝固大半,却依旧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格蕾丝声音一紧,立刻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之前在伊利诺伊州杰米送的野外急救包,“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
汤米想开口说没事,可对上她紧张而心疼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乖乖坐在岩石上,任由格蕾丝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消毒、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三年了。
他终于再次感受到,被人在乎、被人心疼、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山上的火势,在专业消防队与所有护林员、看火人的合力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得到控制。
推土机、油锯齐鸣,一条宽阔的防火隔离带迅速被开辟出来,彻底切断了火线蔓延的路径。溪水被抽起喷洒,明火一点点被扑灭,浓烟渐渐变淡,天边也开始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天边,第一缕晨光,即将穿透云层。
格蕾丝靠在汤米肩上,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火快灭了。”她轻声说。
“嗯。”汤米轻轻应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得更紧,“都结束了。”
那些追杀他的毒贩,那些黑暗的过去,那些让他自我放逐的罪孽,那些让他不敢靠近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随着山火的熄灭,彻底终结。
他再也不用躲了。
再也不用藏了。
再也不用,独自面对一切了。
格蕾丝抬起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尚未散去的疲惫与温柔,刚才被拥抱与安心压下的“旧账”,再次悄悄冒了上来。
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一丝故作生气的娇嗔:
“火是灭了,但是汤米,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汤米低头,看着她鼓着脸颊、眼眶微红却努力装凶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你想怎么算,我都认。”他声音低沉而宠溺,“罚我一辈子陪着你,好不好?”
格蕾丝的脸颊瞬间一红,却依旧倔强地哼了一声:
“一辈子?不够。”
“第一,你消失三年,罚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必须告诉我,不准再不辞而别。”
“第二,你独自面对危险,罚你以后所有事情都必须和我商量,不准再一个人扛。”
“第三,你让我等了三年,哭了三年,罚你以后每天都要对我说你想我,每天都要抱着我睡觉,每天都不准再让我受委屈。”
她一条一条数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眼眶再次泛红,轻轻靠回他怀里:
“最后……罚你,再也不准离开我。”
汤米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全都答应你。”
“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离开你。”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山谷间,洒在溪流上,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远处的山火彻底熄灭,只剩下淡淡的青烟,在林间缓缓升起。
瞭望塔虽然被烧毁,可他的家,终于回来了。
不是那座孤独的木塔。
不是那片无人的深山。
而是怀里这个,跨越四千公里、穿过七个州、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的女孩。
格蕾丝抬起头,看着汤米的眼睛,轻声说:
“汤米,跟我回家吧。”
汤米看着她,眼底盛满了星光与温柔,轻轻点头。
“好。”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