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无数把细刀,刮过瞭望塔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锐响,远处的雪山在漆黑天幕下只剩下一道狰狞的剪影,整片原始森林沉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松尖的呼啸,在山谷间来回冲撞。汤米靠在瞭望塔唯一的观景窗前,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早已失去温度的守护者徽章,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如寒潭的冷静。
无线电在半小时前彻底中断。
不是故障,是人为切断——灰狼贩毒集团的残余分子,在潜入林区的第一时间,就用信号干扰器屏蔽了整片山区的所有通讯。他们要的不是速战速决,是虐杀,是报复,是把这个摧毁他们帝国的男人,活活埋葬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孤塔里。
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自己断了一切线索、藏进世界尽头,依旧没能摆脱这场尾随了整整一年的血腥追杀。
视线透过高倍望远镜,汤米清晰地看见林区边缘的动静。
三辆黑色无牌越野车,熄灭车灯,像三头潜伏的野兽,缓缓碾过林间碎石路,朝着山顶逼近。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可那熟悉的轮胎纹路、引擎声、甚至是车窗缝隙里漏出的淡淡烟味,都在告诉他——来的正是灰狼集团最精锐的复仇小队。
一共八人。
全部携带自动武器、猎枪、战术匕首、震撼弹与燃烧瓶。
他们受过专业武装训练,熟悉丛林作战,手段狠辣,不留活口。
而他。
只有一把消防斧、一把折叠工兵铲、一台火情监测仪、一扇不算坚固的木门、以及一具早已在无数战斗里透支过的身体。
没有圣殿骑士的装备。
没有刺客的潜行优势。
没有恶灵的黑暗力量。
更没有任何后援。
他现在,只是一个名叫托马斯·怀特的普通看火人。
一个为了守护远方那个人,甘愿把一切锋芒尽数收起的男人。
汤米缓缓放下望远镜,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选择死守塔顶,那是最愚蠢的困兽之斗。
多年的生死本能告诉他——主动出击,以弱胜强,把战场控制在自己最熟悉的区域。
这座山,这片林,这条通往山顶的每一寸陡坡、每一棵巨松、每一处岩石凹陷,都是他的武器。
七个月的看火人生活,他早已把整座山区的地形刻进骨髓。
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断崖,哪里有湿滑的苔藓,哪里有干枯易燃的枯枝,哪里有天然的隐蔽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要在这里,把这八个人,全部留下。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彻底斩断这条最后的黑暗线索。
绝不能让任何人,活着离开这片森林。
绝不能让任何一丝危险,有机会飘向四千公里外的迈阿密。
绝不能让他用命换来的安稳,毁于一旦。
汤米轻手轻脚地检查了身上的装备。
洗得发白的防火服、防滑登山靴、腰间的消防斧、口袋里的工兵铲、手腕上一块能显示海拔与气温的旧手表。
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多余的念想。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底抽屉里的那三样东西——
守护者徽章、迈阿密地图、那张偷来的、格蕾丝的侧影照片。
指尖隔着木板轻轻触碰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如果我回不来,”他在心底轻声说,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要永远安稳,永远快乐,永远活在阳光里。”
“不要找我,不要想我,不要记得我。”
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活下来。
八把自动武器,对他一把斧头,胜率微乎其微。
可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作为渡罪者的最后一战。
也是他作为守护者的最后使命。
汤米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推开瞭望塔后侧的应急小门,纵身跃入漆黑的山林阴影里。
身形轻盈、沉稳、毫无声息,像一头回归荒野的孤狼,瞬间与整片森林融为一体。
第一声枪响,打破深夜死寂的时候,是在山腰的陡坡处。
第一个毒贩脱离队伍,独自前往侧翼包抄,踩中了汤米用树枝与岩石布置的简易陷阱。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数十米高的断崖滚落,凄厉的惨叫还没冲出喉咙,就被沉重的落地声彻底掐断。
枪声是惊慌之下的走火。
却也彻底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
“分开搜!他就在附近!他只是一个看火人!没有武器!”
小队头目压低声音怒吼,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找到他,我要把他的骨头,一节一节捏碎!”
七人迅速分散,呈扇形包抄,战术素养极为专业。
可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看火人。
是曾经游走在秩序与黑暗之间,以一敌百从未落败的惩戒骑士。
是背负半生罪孽,却把守护刻进本能的渡罪者。
汤米隐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松后,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像一个耐心到极致的猎手,等待最佳的时机。
第二个人靠近时,脚步踩碎了枯枝。
汤米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影子。
工兵铲狠狠砸在对方的后颈,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人瞬间软倒在地,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他没有杀人。
不是心软。
是他早已发誓,不再让自己的双手,沾染更多血腥。
制服,足矣。
战斗,在黑暗中无声地拉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汤米利用地形、阴影、风声、树木掩护,一个接一个地制服对手。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浪费体力,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命中要害,每一次移动都完美避开所有视线。
他像这片森林的一部分。
风来,他动。
风停,他隐。
可对方毕竟是武装毒贩。
第六个人在被制服的前一秒,疯狂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过,擦着汤米的左肩飞过,击中身后的松树,木屑四溅。
枪声彻底撕破黑夜。
“在这边!!”
剩余的两名毒贩,包括头目,瞬间朝着枪声方向疯狂扫射。
子弹像暴雨般砸进树林,树干、岩石、泥土被打得碎屑横飞,整座山腰都在枪声里颤抖。
汤米猛地俯身翻滚,躲进一处岩石凹陷,左肩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深口,温热的血瞬间浸透防火服,冰冷的风一吹,刺骨的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只剩下两人。
头目,与最后一名护卫。
对方已经疯了。
他们开始投掷燃烧瓶。
火光亮起的瞬间,枯枝干叶熊熊燃烧,浓烟滚滚,把整片山腰照得一片通红。火焰顺着风势迅速蔓延,朝着瞭望塔的方向扑去——他们要把这座山,连同他一起,烧成灰烬。
火情。
这是汤米作为看火人,最不能容忍的事。
这片森林,是他最后的净土。
是他选择安放余生的地方。
是他为自己,也为那份不敢言说的思念,留下的唯一归宿。
火焰照亮了他的脸。
那双沉寂了七个月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冷厉的锋芒。
汤米不再隐藏。
他握着消防斧,从岩石凹陷里起身,径直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步伐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火光照亮他的身影。
高大、挺拔、满身血污与尘土,眼神冷得像雪山之巅的冰。
两名毒贩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追杀得走投无路的男人,竟然会主动走出来。
“你终于敢出来了!”头目疯狂大笑,枪口死死对准汤米的胸口,“你毁了我的一切!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汤米停下脚步,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离开这片森林。”
“我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留我们命?”头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现在就是一只瓮中之鳖!”
话音未落,他直接扣动扳机。
汤米早有预判。
身体猛地侧扑,子弹再次擦着他的胸膛飞过。
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消防斧全力掷出。
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砸中头目持枪的右手。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枪口一歪,子弹射向天空。
汤米已经冲到近前。
一拳砸在对方的鼻梁,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腹。
头目惨叫着倒地,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最后一名护卫刚想开枪,汤米已经抓起地上的燃烧瓶,狠狠砸在他脚边。
火焰瞬间裹住对方的下半身,不是致命伤,却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
八人。
全部制服。
没有死亡,没有滥杀。
他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线。
汤米喘着粗气,靠在滚烫的树干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
他抬头望向山顶。
火焰已经逼近瞭望塔,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座他守了七个月的孤塔,正在被烈火一点点吞噬。
他最后的归宿,没了。
汤米闭上眼,心底一片空寂。
没有愤怒,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灰狼集团的威胁,彻底终结。
所有黑暗线索,全部斩断。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安全。
他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一切,守住了那句无声的承诺:
愿她永远安稳,不见黑暗。
山风卷着火光扑面而来,卷起他凌乱的头发,卷起他满身的伤痕。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迈阿密的方向,隔着四千公里的山河,轻轻说了一句:
“我做到了。”
“你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就在这时。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汽车引擎声,从山下的公路方向传来。
不是毒贩的越野车,是一辆普通的家用轿车。
车灯穿透黑夜与浓烟,缓缓朝着山顶驶来。
汤米猛地僵住。
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这里是无人山区。
没有游客,没有护林员,没有警员。
更不可能有普通车辆。
除非……
一个荒诞到极致、却又让他心脏疯狂抽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像一道惊雷,劈碎他所有的冷静与平静。
他踉跄着转身,不顾伤口的剧痛,不顾蔓延的烈火,不顾透支的身体,朝着山下的方向,拼命望去。
火光与车灯交织的地方。
一道纤细却无比坚定的身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女孩穿着简单的外套,长发被风吹起,手里紧紧抱着一本旧杂志。
她站在漫天火光与浓烟里,站在无边的黑暗里,站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三年的思念,带着一路的奔赴,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她望着他,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火声、一切喧嚣,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里。
“汤米。”
“我来接你回家了。”
汤米浑身剧烈一颤。
所有坚强,所有冷静,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站在火光里,眼眶瞬间通红。
这个背负半生罪孽、游走生死无数次、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男人。
在这一刻,泪如雨下。
她来了。
她竟然真的来了。
跨越了四千公里,穿过了七个州,找到了这片世界尽头的深山。
找到了他。
他拼命隐藏,拼命远离,拼命用一生去守护不打扰的人。
终究,还是找到了他。
火还在烧。
风还在吼。
山还在静。
可他的世界,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终于重新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