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散场时,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整座山城。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练习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窗外连绵不断的冷雨。
杨博文落在最后。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训练室的角落,一点点收拾被乱扔在地上的护膝、水杯和谱夹。动作慢得刻意,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回头的人。
左奇函早就走了。
在老师宣布解散的那一秒,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抓起背包,转身就离开了教室,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身后的杨博文。
干脆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杨博文指尖捏着那张被揉皱的双人舞台走位图,纸张边缘被他掐得发白。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还是上个月两人一起趴在地板上,头挨着头画下的。那时候左奇函的呼吸落在他耳尖,痒得他下意识缩脖子,对方还笑着低声逗他:“杨博文,你怎么这么怕痒?”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纸张,和一颗空荡荡的心。
他把东西胡乱塞进背包,拉链拉了两次都没对上齿,指尖一软,背包重重砸在地板上。东西散落出来,其中滚出来一个小小的、已经磨掉漆的星星挂件。
那是左奇函去年送他的。
说是亲手做的,笨拙却认真,杨博文一直挂在书包上,舍不得摘。
杨博文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挂件冰凉的表面,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动作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他吗?
他没有抬头,只是屏住呼吸,听着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训练室门口。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雨打玻璃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得人心慌。
“你还没走?”
是左奇函的声音。
没有白天的冷淡,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带着一点刚跑完楼梯的微喘,低沉得,像是藏了一整个夜晚的温柔。
杨博文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
左奇函就站在门口,背光而立,身形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他没有戴帽子,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格外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有回避,没有躲闪。
“忘、忘拿东西了。”杨博文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指尖胡乱地把挂件抓进手里,攥得紧紧的,“马上就走。”
左奇函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进来,脚步声轻而稳,一步步靠近。杨博文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外面的雨水湿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紧绷的神经里。
他蹲在地上,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直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左奇函也蹲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有一步。
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能看清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能看清他眼底那层他看不懂的、复杂得让人心疼的情绪。
“我帮你。”
左奇函忽然开口。
不等杨博文反应,他已经伸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水杯、护腕、谱夹,一样一样,细心地摆进背包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杨博文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这是近半年来,左奇函第一次主动靠近他,第一次主动帮他,第一次用这样不带任何冷漠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的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
又疼,又甜,密密麻麻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左奇函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杨博文的手。
只是一瞬的触碰,却像电流一样窜过两人的皮肤。杨博文猛地缩回手,左奇函的动作也顿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的手很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博文抿着唇,没敢应声。
凉的哪里是手,凉的是这半年来,每一次被你推开的瞬间。
左奇函把背包收拾好,拉上拉链,轻轻推到杨博文面前。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蹲在那里,视线落在杨博文攥得紧紧的拳头里。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问。
杨博文一怔,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那是他送的星星挂件,他怕左奇函看见,会嫌他矫情,会嫌他放不下,会再一次冷冷地把他推开。
可左奇函却先一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不是虚扶,不是刻意保持距离。
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掌心,牢牢包裹住他冰凉的手腕。
杨博文浑身一僵,抬眼撞进他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疏离,只有一片他看不懂的心疼,和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温柔。像藏在乌云后面的星光,明明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是那个星星。”左奇函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你还留着?”
杨博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用力点头,鼻尖发酸,声音哽咽:“我……我一直留着。”
我留着你送我的所有东西,
留着我们的合照,留着你写的便签,留着你说过要一起出道的承诺。
我什么都留着,只有你,不留我了。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指尖猛地收紧。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疼的话:
“杨博文,别对我这么好。”
“我不值得。”
杨博文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那一点点甜,瞬间被无边无际的虐意淹没。他以为对方要解释,要道歉,要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可等来的,却是一句“不值得”。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往后缩了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等你,不会再靠近你,不会再把你送的东西当成宝贝,不会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左奇函看着他缩回的手,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伸手,想把人拉进怀里,想告诉杨博文所有的真相,想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
可他不能。
有些苦衷,说出来,只会把对方一起拖进深渊。
他只能硬生生忍住,把所有的温柔和心疼全部藏起来,重新戴上那张冷漠的面具。
“很晚了,回去吧。”他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白天的平淡,“雨大,路上小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一次,脚步很慢,却没有回头。
杨博文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抬起手。
被他握过的手腕,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那一点微弱的暖,是这漫长冰冷的半年里,唯一的甜。
雨还在下,却好像,有了一点点要停的迹象。
杨博文握紧手心里的星星挂件,贴在胸口。
没关系。
他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只要你偶尔对我好一次,只要你还愿意碰我一下,就算你一直推开我,就算全是误会和伤害,我也能再等一等。
等雨停,
等你回头,
等沉落的星星,再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