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城市裹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杨博文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训练中心楼下的梧桐树下,指尖因为用力攥着伞柄而微微泛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聊天框停留在三天前他发出的那句“排练时间改了,记得看群消息”,后面跟着一片死寂的空白。左奇函没有回。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他们之间就像被人悄悄拉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幕布,从前无话不谈、朝夕相伴的默契,一点点被沉默、疏离、刻意的避开蚕食干净。
杨博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想起以前,左奇函永远是最黏他的那一个。
练舞到深夜,是左奇函抱着两瓶热牛奶冲进来,不由分说把温度最适宜的那瓶塞到他手里;舞台失误,是左奇函第一时间冲过来扶住他的腰,在耳边低声说“没事,有我”;就连平常走路,左奇函都习惯走在他外侧,把他护在远离车流的一边。
那时候他们是公司公认最合拍的搭档,是粉丝口中“四代第一美帝”,是彼此眼里藏不住的光。
可现在,光灭了。
“杨博文?”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了不少,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依旧能在第一时间戳中杨博文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伞的手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他没有立刻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左奇函那张依旧好看、却再也没有半分温度的脸。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雨丝被风吹得飘过来,沾湿了杨博文的校服袖口,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你怎么在这儿?”左奇函又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杨博文缓缓转过身。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他清瘦的脸。眉眼依旧干净柔和,只是眼底少了从前的笑意,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雾。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左奇函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身形更挺拔,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他的眼睛,没有看杨博文。
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他,落在远处湿漉漉的街道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风景。
“等你。”杨博文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群里发了新的排练安排,你一直没回,老师让我来叫你。”
“看见了。”左奇函淡淡地应道,“不用特意等。”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细小的冰锥,狠狠扎进杨博文的心里。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他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习惯左奇函的冷淡,习惯他的回避,习惯他把所有的温柔都收起来,再也不给他半分。
“那走吧。”杨博文把伞往旁边让了让,试图给左奇函留出一点遮雨的位置,“雨大,一起。”
左奇函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一步不远,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中间。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一种杨博文从未听过的疏离,“我自己有伞。”
说完,他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把折叠伞,单手撑开。黑色的伞面和杨博文的一模一样,却硬生生把两个人隔成了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
他们并肩往训练楼里走,却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汇,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不再同步。
曾经走在一起会下意识靠近、肩膀轻碰的两个人,如今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训练室里灯火通明,其他练习生已经到了大半,看到两人一起进来,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复杂。谁都知道,曾经形影不离的奇文,现在闹得像仇人一样。
有人想上前打圆场,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杨博文装作没有看见那些目光,默默走到角落的镜子前,放下伞,拿出舞蹈鞋换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身边那个站在不远处、低头整理耳机的少年,与他毫无关系。
左奇函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耳机戴上,音乐响起,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巴微微动着,应该在练rap。曾经他写词,第一时间会念给杨博文听,问他好不好听,问他哪里需要改;现在,他的歌词里再也没有关于“陪伴”“并肩”的句子,只剩下冰冷的、疏离的独白。
排练开始。
老师点了他们俩的名字,让他们合一遍双人舞。
整个训练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公司安排的双人舞台,是粉丝期待了很久的合作,也是他们被迫近距离接触的唯一理由。
杨博文站起身,走到场地中间。左奇函也慢慢走过来,站在他对面,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是杨博文曾经送给她的香氛,现在还在用,人却已经远了。
音乐响起。
前奏是熟悉的旋律,温柔又缱绻,原本是为了配合他们之间的默契设计的。杨博文跟着节奏抬手、转身、迈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却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能感觉到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不是从前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注视,而是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到了需要肢体接触的动作——左奇函应该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轻轻带向自己。
这是他们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曾经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可是这一次,左奇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杨博文的腰只有几厘米,却迟迟没有落下。
音乐还在继续,动作已经卡拍。杨博文的身体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撞进左奇函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温柔,没有在意,没有一丝一毫曾经的痕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淡,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
“停。”老师皱着眉喊了暂停,“左奇函,你怎么回事?动作都记不住吗?这里必须要扶腰,不然整个走位都乱了。”
左奇函摘下一只耳机,语气平淡:“知道了。”
“再来一遍。”
音乐重新响起。
这一次,左奇函的手落了下来。
却只是虚虚地搭在杨博文的腰侧,指尖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衣服,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比窗外的雨还要冷。
杨博文的腰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奇函在抗拒他。
抗拒他的触碰,抗拒他的靠近,抗拒一切与他有关的亲密。
一曲结束,杨博文的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不是累的,是疼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快步走回角落,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冷水,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余光里,他看见左奇函被几个朋友拉走,围在中间说笑。他笑得很轻松,眉眼弯弯,是杨博文很久没有见过的样子——只是那笑容,从来不属于他。
原来不是不会笑了,只是不对他笑了。
原来不是变得冷淡了,只是不想对他温柔了。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孤单地缩在角落里,与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去年生日。
左奇函偷偷给他准备了蛋糕,在训练室关了灯,捧着点燃蜡烛的蛋糕走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一字一句地说:“杨博文,以后每一年生日,我都陪你过。我们要一起出道,一起站在最大的舞台上。”
那时候他信了。
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一辈子的搭档,一辈子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可现在,承诺还在耳边,人却已经走远了。
雨还在下,雾气越来越浓,把整个训练室都裹进一片朦胧里。杨博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再也没有了从前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模样。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任何一句说出口的决裂。
只是突然某一天,左奇函就变了。
像一颗突然熄灭的星,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