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最后一个会议结束。回到临时给他安排的副总裁办公室,况野才真正松了口气,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扯了扯领带,松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走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去,城市尽收眼底,车流如织,渺小如蚁。不远处,另一栋几乎等高的摩天大楼矗立着,那是远端集团的总部。
他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况瑶:【衣服还要不要了?池骋那小子酒还没醒,现在还在我这儿睡得跟死猪一样。你昨晚到底怎么刺激他了?他可从没喝成这样过。】
况野皱了皱眉,回复:【放你那儿吧,我晚点去拿。没怎么,他自找的。】
发送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阿强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又交代了明天的工作安排。“对了,况少,”他合上日程本,补充道,“周五晚上,商会在洲际酒店有个慈善晚宴,老爷子让您代表况家出席。这是邀请函和流程。需要为您准备女伴吗?”
况野接过制作精良的邀请函,翻开,目光在主办方名单上扫过,看到了“远端集团”的字样。他眉头一挑,合上邀请函,“不用,我一个人去。”
“好的。”阿强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况野整个身子陷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邀请函光滑的封面。慈善晚宴,池家主办……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会遇见谁。
也好,他想。有些场面,迟早要面对。在商言商,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刻意。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工作时,那些纷乱的思绪被自然地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况野几乎是以公司为家。他需要快速消化大量的信息,熟悉集团错综复杂的业务线和人际关系。阿强效率极高,两人配合地极为默契。池骋也再也没有“骚扰”过他,好像那天晚上两人根本没见过面一般。
直到周五傍晚。
洲际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况野到得不算早,一袭量身定做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头发向后梳着,几缕发丝垂在眉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冷峻的侧脸线条。
很快就有几个人过来和他寒暄,况野笑着一一应对。
空隙间他端着一杯香槟,按照之前阿强罗列地出席人员名单,好看的眼睛在镜框后搜寻着目标。
他要打通人脉,站稳脚跟。
环视间,他看到了池骋。
池骋被几个人簇拥着,正与人交谈。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丝绒礼服,同色系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桀骜被这种正式的装扮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和内敛的锋芒。他嘴角耷拉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于身旁几人讨好般的寒暄甚为困扰。
池骋不喜欢管理公司,更不喜欢去他爹的公司上班,况野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池骋的视线忽然转向况野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影,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池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里面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一丝况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随即,他像看到任何一个普通的熟人一样,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况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听着面前的人恭维交谈。
冷淡,疏离。
况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带来一丝刺痛感。他也同样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对视只是无意间的交错。
这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正确的距离,他在幻想些什么,况野想。那晚的一切,只是酒精作用下的意外和旧日积怨的爆发,当不得真。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应该清楚,不是吗?
是啊,游戏得两个人都当真才算当真。
这场游戏中,当真的只有他一人。
“小野,你也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况野转头,是郭城宇。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温柔。宽肩窄腰,长腿被挺括的西裤包裹着。
“城宇哥,”况野点头致意,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微笑。
“适应得怎么样?听瑶姐说你忙得脚不沾地。”郭城宇笑着问,语气熟稔。
“还好,在学。”况野简单带过,“最近在忙什么?”
郭城宇笑了笑,“在打理公司的一些琐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轻松。直到司仪宣布慈善拍卖环节开始,人群开始向主厅移动。
拍卖环节设在水晶灯辉映的主厅,长绒地毯吸去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低声交谈的嗡鸣。况野与郭城宇一道进场,选了稍靠后的位置落座。况野抬头看见池骋坐在第一排偏左,整个身子慵懒地倚在椅背上。
“今晚有几件不错的拍品,”郭城宇翻开拍卖手册,指给况野看,“上次你说喜欢的那位青年艺术家的画,好像也在其中。”
况野凑近了看,眼睛亮起来,“嗯,是那幅《晨雾》。”
随后他撤回身子,指尖轻轻划过名录,目光几次掠过前排那个深蓝色的背影,随后又落在展台上被丝绒覆盖的拍卖品。直到一件清代白玉山子摆件被推上来,起拍价不低,竞拍者寥寥。况野举了一次牌,纯粹是觉得那玉质温润,雕工古朴,适合放在爷爷书房。
“三十万。”斜前方,池骋旁边的助理举了牌。
况野的手指在竞价牌上顿了顿。他没再举。最终那件玉山子被池骋拍下。接下来几件珠宝、名表,池骋再未出手,仿佛只是为了那件玉器而来。
拍卖过半,展台灯光聚焦在一幅油画上。画布上是氤氲的灰蓝色调,远山淡影,近处芦苇丛生,雾气缭绕水面,意境朦胧静谧,正是刚才提及的《晨雾》。
“起拍价,十五万。”拍卖师话音刚落,郭城宇便举牌,“二十万。”
况野看得出郭城宇的心意,于是轻轻碰了碰郭城宇的手臂,低声道,“城宇哥,太破费了,我可以自己来的。”
郭城宇微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喜欢就值得,你回国总要送份礼物的。”
竞拍平稳上升,价格来到四十万时,一直沉默的池骋助理忽然举牌,“五十万。”
郭城宇挑了挑眉,“五十五万。”
“七十万。”池骋加价幅度陡增,头也未回。
场内有低低的议论声。这幅画虽好,但作者并非声名显赫的大家,七十万已远超其市场估值。郭城宇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他看了眼前排池骋的背影,又举牌,“七十五万。”
“一百万。”池骋助理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下,连拍卖师都顿了顿。郭城宇的手指在竞价牌边缘摩挲了一下,况野轻轻摇头,示意他算了,“城宇哥哥,能见到你已经是最大的礼物了,”郭城宇的眼睫颤了颤,一阵恍惚,“哥哥”,之前况野每次求自己时惯用的称呼,好久没听到了,牌子终究被况野压着没有举起来。
“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成交!恭喜池先生!”槌音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