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下的溶洞像一张巨兽的嘴,阴冷潮湿,黑暗如墨。
手电筒的光束在岩壁上颤抖,照出一片片湿滑的青苔和奇形怪状的钟乳石。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这地方……真他妈邪门。”左奇函握紧了手里的折叠伞,伞尖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早已收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别出声。”杨博文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简易探测仪,眉头紧锁,“这里的磁场很乱,仪器快失灵了。”
“怕什么。”张桂源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护着陈思罕,一手提着一根从地上捡的粗木棍,“有鬼就打鬼,有怪就打怪。源哥我今天就要当一回钟馗。”
“张桂源,收起你那点好胜心。”陈浚铭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硬,“这里的地形太复杂,别走散了。”
“知道了,管家婆。”张桂源嘟囔了一句。
队伍的最后,陈奕恒默默地检查着每个人的脚步,确保没有人掉队。他把陈思罕往队伍中间推了推:“小罕,跟紧博文。”
陈思罕脸色苍白,牙齿在打颤。他不是没走过山路,但这种深入地底、仿佛被活埋一样的压抑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紧紧抓着背包带,指节发白。
“我……我没事。”陈思罕小声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有我们在呢。”王橹杰走在他旁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张函瑞走在最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说,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这地儿像个迷宫,别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
“快了。”杨博文停下脚步,光束照向前面一个岔路口,“根据地图,过了这个岔路口,再走大概两百米,就是那个所谓的‘祭坛’了。”
“祭坛?”张桂源眼睛一亮,“是不是就有宝贝了?”
“是陷阱的可能性更大。”杨博文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
就在他们准备穿过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小心!是空心的!”走在最前面的杨博文反应最快,猛地向后一跃。
“轰隆隆——”
岔路口的一侧岩壁突然向内收缩,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而他们脚下的石板,则像跷跷板一样猛地翘起。
“啊——!”陈思罕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滑,整个人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滑去。
“小罕!”陈奕恒就在他旁边,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陈思罕的手腕。
巨大的惯性让陈奕恒的胸口狠狠撞在了岩石边缘,但他死死抓着陈思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奕恒!抓住我!”左奇函反应极快,立刻趴下身子,一把抓住了陈奕恒的脚踝。
“都别动!别乱动!”陈浚铭大吼一声,迅速从背包里拿出绳索,扔给左奇函,“系好!”
张桂源和王橹杰立刻帮忙固定绳索。
“小罕,别怕,别怕……”陈奕恒咬着牙,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的声音颤抖却温柔,“我抓着你呢,我不会松手的。”
陈思罕悬在半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他抬头看着陈奕恒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却依然温柔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奕恒哥……我……我好怕……”陈思罕哭着说,“我拖累大家了……对不起……对不起……”
“别胡说!”陈奕恒急了,“抓紧我!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就是这里……”陈思罕突然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笔记本里写过……这里是‘回声之地’……答应它的声音……就会被它缠上……”
“什么?”陈奕恒一愣,“小罕,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下面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低沉、嘶哑,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救……救我……”
陈思罕的身体猛地一僵。
“……救……救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它模仿着陈奕恒的语调,“……别……松手……”
陈思罕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他看着上方拼命救他的陈奕恒,看着左奇函,看着所有焦急的脸庞。
他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敏感多疑,想起了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想起了自己从未真正被安全感拥抱过。
笔记本里写过:别答应它的声音。
可是,那个声音,是陈奕恒的声音啊。
如果我不答应,陈奕恒会不会松手?
如果我被它缠上,大家会不会更危险?
与其成为累赘,不如……
“奕恒哥……”陈思罕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我听见它了。”
“听见什么?别听!那是幻觉!”陈奕恒大喊,手臂肌肉快要撕裂。
“它说……它很孤独。”陈思罕轻声说,眼神渐渐涣散,“它说……它会给我……安全感……”
“陈思罕!你给我撑住!”张桂源在上面急得大吼。
“奕恒哥,对不起……”陈思罕看着陈奕恒,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解脱,“我……太累了……”
“不——!”陈奕恒感觉到手里的力道突然一松。
陈思罕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地松开了陈奕恒的手。
“小罕!!!”
陈奕恒的嘶吼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钟乳石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不——!!!”
陈思罕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没有回声。
只有下面传来的,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岩石的声响。
“咚。”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碎了所有人的世界。
“小罕……”陈奕恒趴在洞口边缘,手伸向黑暗,指尖还在滴着血,那是刚才抓岩石磨破的,也可能是陈思罕留下的。
“小罕……”他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流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陈思罕!!!”张桂源红着眼眶,一拳砸在岩壁上,鲜血淋漓。
左奇函坐在地上,手里的伞掉在一旁,平日里痞帅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的惊愕和悲痛。
杨博文紧紧抓着手里的探测仪,指节发白,眼神冰冷得可怕。
王橹杰闭上眼,转过头,不忍再看。
陈浚铭死死抓着绳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函瑞靠在岩壁上,看着陈奕恒颤抖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懒散,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悲哀。
第一个。
在他们踏入断魂崖的第二天,在他们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时候,最敏感、最缺爱、最小心翼翼的陈思罕,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回应了那个“荒”的呼唤。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安全感”。
却把无尽的痛苦,留给了活着的人。
黑暗中,那个声音似乎还在回荡。
“……救……救我……”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