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跟敲在不锈钢格栅上，发出空洞的“嗒”一声。

不是回响。是延迟——声音撞上吸音岩棉墙，被嚼碎、压扁，再吐出来时，只剩一截干涩的尾音。

我跨过熔炉间门槛，左脚踝掠过一道幽蓝余光。

像刀口。和登台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它没劈在皮肤上，而是斜斜切过旧疤位置——那里三年前被碎玻璃划开过，结痂后留下一道浅凹，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显出一点银白反光。现在，那点反光正被蓝光舔着，微微发烫。

我没停。径直走向观察窗。

窗玻璃滚烫。428℃。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皮肤表层水分被抽走，毛孔骤然收紧，掌纹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白雾。不是汗，是热力蒸腾的皮脂膜。我盯着玻璃倒影——左胸口袋裂口处，布料被灰箔割开的那道细缝，正缓缓渗出一点热气，像刚揭盖的陶罐。

七股银线震颤了最后一回。

0.3Hz。一次呼吸的十分之一。

然后停了。

彻底静止。

我垂眸，视线落在窗沿三片灰箔残片上。

最左一片卷曲最甚，边缘锯齿锋利，弧度内收，像一只烧焦的蝶翼正欲合拢。它和我左腕内侧那道针疤的凹陷，形状、深度、弧度，完全吻合。

熔炉恒温蜂鸣突然变调。

432Hz的基频里，硬生生挤进一道杂音——“嘎吱”。

长、涩、慢。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

熔炉间厚重隔音门被推开。

沈砚站在门口。

黑西装肩线塌了一角，被汗浸出两片深色水痕，从锁骨往下蔓延，洇湿了衬衫领口。他左手攥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火漆印完好，朱砂红得发暗，云头朝南，针脚密实。他没看我，目光钉在熔炉口内壁。

那里，铂金戒圈熔痕还没凝固。液态金光在幽蓝余烬里浮沉，内圈“S.Y.”刻痕被高温软化，边缘微微隆起，像一道正在苏醒的旧伤。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云纹修复协议》第七条，允许对原始云纹进行结构复原性重绣——”

我抬手，打断。

不是挥手，是食指指尖，轻轻点在观察窗玻璃上。一点微响，像冰珠落玉盘。

“协议生效前提，”我说，“是云纹原件存在。”

他眼睫一颤。

我侧身，绕过他，走向二次熔炼槽。

石英坩埚直径三十厘米，内壁凝着一层灰黑色氧化膜，厚薄不均，像干涸的河床。我左手探进去，隔热手套指尖触到底部余温——217℃。右手同时从窗沿揭下那片卷曲最甚的灰箔残片。

动作很稳。

没抖。

沈砚瞳孔骤缩。

0.3秒。

我松手。

灰箔垂直坠落，无声没入灰膜之下。没燃，没卷，没溅起一丝涟漪。只在接触瞬间，膜面浮起一粒极小的气泡，“啵”地破了。

他右手猛地攥紧文件袋。

纸页边缘发出“咯吱”声，印刷油墨未干的微黏感被指腹碾碎。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式三份协议，纸张边缘还带着裁切机留下的毛边。

“只要你签，”他递过来，指尖泛白，“七号实验室可提供纳米级银线复刻技术，云纹还原度99.7%。”

我没接。

他手悬在半空，离我指尖不到五厘米。

我蹲下身。

左手从坩埚边拾起另一片灰箔残片——比刚才那片小，边缘更锋利，温度约63℃，烫手，但不至于起泡。

我起身，直视他眼睛。

他眼底有血丝，下巴青茬比登台时更重，嘴唇干得起皮，裂开一道细口，渗着一点血丝。和我唇上那滴刚点下去的血，颜色差不多。

我右手突然扣住他左手腕。

他一僵。

我将滚烫的灰箔“啪”地贴上他手背。

接触瞬间，白烟微腾。

他吸了口气，没躲。

浅红印痕以箔片轮廓急速浮现，边缘清晰，灼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太阳穴。更刺目的是——那红痕边缘，竟浮起三重微凸的环形皱褶，层层叠叠，像被无形的手拧出来的绳结。

和云纹末端那三重暗结，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灼痕，瞳孔失焦。

不是看手背。

是透过那三重皱褶，看见三年前暴雨夜。

后巷。垃圾桶翻倒。雨水混着垃圾水漫过他膝盖。他跪在积水里，右手徒手扒拉湿透的碎纸堆，左手撑地，手背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半片云纹残稿上。

同一位置。

同一角度。

同一道血线。

他喉结猛地一滚，没说话。

我松手。

箔片自动脱落，掉在他鞋面上，轻得像一片灰。

他没低头看。

只盯着我。

我转身，走向熔炉间右侧墙壁。

那里，一块看似完整的岩棉板，表面纹理比别处略深。我抬手，在第三块岩棉砖右下角，用拇指指甲尖，按了一下。

“咔哒。”

极轻一声。

岩棉板无声滑开一道暗门。

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内漆黑，唯有一双白手套伸入光区。

袖口露出半截，是纯白医用级聚酯纤维，无褶，无痕，只在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极细的钛合金铭牌反光——“7”。

七号实验室领队。

没露脸，没说话，只将一个信封递向我。

信封封口处，朱砂火漆凝成云头朝南纹。

我伸手接过。

指尖拂过火漆印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毛刺，不规则，是绣花针尾蘸朱砂点就时，针尖微顿留下的。我认得。三年前，我亲手点的。

我指甲划开封口。

纸张撕裂声尖锐，像裂帛。

信封里只一张照片。

三年前暴雨夜。

沈砚跪在工作室后巷垃圾桶旁。雨水顺他发梢滴落，在他睫毛上悬成水珠，将坠未坠。他左手正从湿透的碎纸堆里抽出半片云纹残稿，纸页边缘卷曲，银线云纹被雨水泡得发灰，但云头朝南的走向，仍清晰可辨。他右膝跪地处，积水映出他扭曲倒影，眉骨高耸，下颌绷紧，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青铜像。

照片背面，铅笔字：

“她没扔，我也没敢捡。”

字迹颤抖，墨色深浅不一，显是雨中急书。“捡”字最后一捺被水渍晕开，墨迹洇散，底下却透出更早的铅笔印——细、浅、稳，是绣完云纹次日，我随手写下的：

Lin.0724。

和右耳耳坠背面刻痕，一模一样。

我捏着照片，指节慢慢发白，青筋在薄皮下浮起，像几根游走的银线。

没看沈砚。

左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

露出左腕内侧。

那里一道三厘米长的陈旧针疤。

凹陷呈弧形，边缘微凸，状如未展云翼。不是意外。是第七夜绣云纹时，银针脱手扎入皮肉，我没拔，任其化脓、结痂、脱痂，只为记住“第七针”的痛感。这疤，就是云纹倒计时的人体刻度。

我右手拾起熔炼槽边最后一片灰箔残片。

温度已降至42℃，触之微烫，像一块刚离炉的薄铁。

它边缘锯齿，与疤痕凹陷曲线完全契合。

我将箔片按向疤痕。

施力均匀。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箔片无声嵌入凹陷，严丝合缝，边缘与真皮层齐平，像天生就长在那里。

烫感透过箔片直抵神经。

我睫毛没颤。

呼吸没乱。

只瞳孔深处，幽蓝火种猛地一跳——

与熔炉内壁最后一点幽蓝火种，同步明灭。

观察窗倒影中，我左腕新嵌的灰箔，正映出窗外T台方向。

深红丝绒空椅上，那件深灰高领毛衣袖口，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银线云纹。

云头朝南。

针脚密得能藏住一粒米。

沈砚动了。

他往前半步，停在我右肩侧后方三十公分处。

没伸手。

没说话。

只呼吸沉了一拍。

我仍看着倒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砂砾磨过金属：“那晚……你为什么把残稿撕了？”

我没答。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更哑：“你明明知道，我找了一整夜。”

我终于转头。

不是看他脸。

是视线扫过他左手手背。

那里，灼痕边缘三重皱褶正缓缓褪红，但轮廓未散。像三道未愈的旧伤，被重新烫了一遍。

我抬手。

不是打他。

不是推他。

是食指指尖，缓缓点在他手背灼痕正中央。

很轻。

像点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手指一颤。

不是回响。是延迟——声音撞上吸音岩棉墙，被嚼碎、压扁，再吐出来时，只剩一截干涩的尾音。

我跨过熔炉间门槛，左脚踝掠过一道幽蓝余光。

像刀口。和登台时一模一样。

我没停。径直走向观察窗。

七股银线震颤了最后一回。

0.3Hz。一次呼吸的十分之一。

然后停了。

彻底静止。

我垂眸，视线落在窗沿三片灰箔残片上。

最左一片卷曲最甚，边缘锯齿锋利，弧度内收，像一只烧焦的蝶翼正欲合拢。它和我左腕内侧那道针疤的凹陷，形状、深度、弧度，完全吻合。

熔炉恒温蜂鸣突然变调。

432Hz的基频里，硬生生挤进一道杂音——“嘎吱”。

长、涩、慢。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

熔炉间厚重隔音门被推开。

沈砚站在门口。

那里，铂金戒圈熔痕还没凝固。液态金光在幽蓝余烬里浮沉，内圈“S.Y.”刻痕被高温软化，边缘微微隆起，像一道正在苏醒的旧伤。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云纹修复协议》第七条，允许对原始云纹进行结构复原性重绣——”

我抬手，打断。

不是挥手，是食指指尖，轻轻点在观察窗玻璃上。一点微响，像冰珠落玉盘。

“协议生效前提，”我说，“是云纹原件存在。”

他眼睫一颤。

我侧身，绕过他，走向二次熔炼槽。

动作很稳。

没抖。

沈砚瞳孔骤缩。

0.3秒。

我松手。

灰箔垂直坠落，无声没入灰膜之下。没燃，没卷，没溅起一丝涟漪。只在接触瞬间，膜面浮起一粒极小的气泡，“啵”地破了。

他右手猛地攥紧文件袋。

纸页边缘发出“咯吱”声，印刷油墨未干的微黏感被指腹碾碎。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式三份协议，纸张边缘还带着裁切机留下的毛边。

“只要你签，”他递过来，指尖泛白，“七号实验室可提供纳米级银线复刻技术，云纹还原度99.7%。”

我没接。

他手悬在半空，离我指尖不到五厘米。

我蹲下身。

左手从坩埚边拾起另一片灰箔残片——比刚才那片小，边缘更锋利，温度约63℃，烫手，但不至于起泡。

我起身，直视他眼睛。

他眼底有血丝，下巴青茬比登台时更重，嘴唇干得起皮，裂开一道细口，渗着一点血丝。和我唇上那滴刚点下去的血，颜色差不多。

我右手突然扣住他左手腕。

他一僵。

我将滚烫的灰箔“啪”地贴上他手背。

接触瞬间，白烟微腾。

他吸了口气，没躲。

和云纹末端那三重暗结，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灼痕，瞳孔失焦。

不是看手背。

是透过那三重皱褶，看见三年前暴雨夜。

同一位置。

同一角度。

同一道血线。

他喉结猛地一滚，没说话。

我松手。

箔片自动脱落，掉在他鞋面上，轻得像一片灰。

他没低头看。

只盯着我。

我转身，走向熔炉间右侧墙壁。

那里，一块看似完整的岩棉板，表面纹理比别处略深。我抬手，在第三块岩棉砖右下角，用拇指指甲尖，按了一下。

“咔哒。”

极轻一声。

岩棉板无声滑开一道暗门。

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内漆黑，唯有一双白手套伸入光区。

袖口露出半截，是纯白医用级聚酯纤维，无褶，无痕，只在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极细的钛合金铭牌反光——“7”。

七号实验室领队。

没露脸，没说话，只将一个信封递向我。

信封封口处，朱砂火漆凝成云头朝南纹。

我伸手接过。

指尖拂过火漆印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毛刺，不规则，是绣花针尾蘸朱砂点就时，针尖微顿留下的。我认得。三年前，我亲手点的。

我指甲划开封口。

纸张撕裂声尖锐，像裂帛。

信封里只一张照片。

三年前暴雨夜。

照片背面，铅笔字：

“她没扔，我也没敢捡。”

Lin.0724。

和右耳耳坠背面刻痕，一模一样。

我捏着照片，指节慢慢发白，青筋在薄皮下浮起，像几根游走的银线。

没看沈砚。

左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

露出左腕内侧。

那里一道三厘米长的陈旧针疤。

我右手拾起熔炼槽边最后一片灰箔残片。

温度已降至42℃，触之微烫，像一块刚离炉的薄铁。

它边缘锯齿，与疤痕凹陷曲线完全契合。

我将箔片按向疤痕。

施力均匀。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箔片无声嵌入凹陷，严丝合缝，边缘与真皮层齐平，像天生就长在那里。

烫感透过箔片直抵神经。

我睫毛没颤。

呼吸没乱。

只瞳孔深处，幽蓝火种猛地一跳——

与熔炉内壁最后一点幽蓝火种，同步明灭。

观察窗倒影中，我左腕新嵌的灰箔，正映出窗外T台方向。

深红丝绒空椅上，那件深灰高领毛衣袖口，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银线云纹。

云头朝南。

针脚密得能藏住一粒米。

沈砚动了。

他往前半步，停在我右肩侧后方三十公分处。

没伸手。

没说话。

只呼吸沉了一拍。

我仍看着倒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砂砾磨过金属：“那晚……你为什么把残稿撕了？”

我没答。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更哑：“你明明知道，我找了一整夜。”

我终于转头。

不是看他脸。

是视线扫过他左手手背。

那里，灼痕边缘三重皱褶正缓缓褪红，但轮廓未散。像三道未愈的旧伤，被重新烫了一遍。

我抬手。

不是打他。

不是推他。

是食指指尖，缓缓点在他手背灼痕正中央。

很轻。

像点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手指一颤。

我收回手。

转身，走向熔炉间出口。

高跟鞋踩在不锈钢格栅上。

“嗒。”

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他没拦。

也没动。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没拧。

停了半秒。

说：“云纹不是绣给你的。”

他喉结猛地一缩。

我继续：“是绣给第七针的。”

他没接话。

我拧开门把。

门开。

门外是后台走廊，灯光惨白，人声嘈杂，快门声如冰雹砸铁皮，但都被这扇隔音门隔绝在外，只余嗡嗡低鸣。

我迈步。

左脚跨出熔炉间。

右脚刚离门槛——

身后，熔炉恒温蜂鸣突然中断。

不是故障。

是熔炉内壁温度计数字跳动：1763℃→428℃→217℃→103℃……

最后停在：99℃。

熔炉冷却完成。

蜂鸣彻底消失。

绝对寂静。

就在这片真空般的寂静里，沈砚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

“林晚。”

我脚步没停。

“你手腕上那道疤，”他说，“第七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脚步顿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

我左腕新嵌的灰箔，正随着他这句话，微微震颤。

不是余震。

是同步。

像一根琴弦，被他的声音拨动。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只左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

露出那道疤。

灰箔严丝合缝嵌在凹陷里，边缘与皮肤齐平，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观察窗倒影里，能看见箔片表面，正泛起一圈极淡的银晕。

肉眼难辨。

只在倒影扭曲的热浪里，才显出一点微光。

和七号实验室钛合金铭牌反光，同色。

我抬脚，走出熔炉间。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锁舌弹进锁槽。

和更衣间那声，一模一样。

我往前走。

走廊尽头，T台幕布垂落，缝隙里漏出一线幽蓝余光。

我抬手，食指指尖，再次点在左腕灰箔边缘。

很轻。

像按下暂停键。

没血。

没痛。

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震颤，顺着指尖，爬上小臂。

我收回手。

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跟敲在光洁地砖上，声音清脆。

“嗒。”

三声。

不多不少。

我数着。

走到T台侧幕布前，停下。

抬手，掀开幕布一角。

强光扑面。

台下黑压压一片，闪光灯如暴雨倾泻。

我抬脚，踏上台阶。

高跟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一声。

“嗒。”

幕布在我身后垂落。

隔绝了所有光，所有声音，所有未说完的话。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没动。

等呼吸稳下来。

等心跳慢下来。

等那声“嗒”，在耳膜里彻底消散。

然后，我迈步，走入光中。

我迈步，走出熔炉间。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锁舌弹进锁槽。

和更衣间那声，一模一样。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空气里飘着发胶、冷汗、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硝烟味——是T台升降台液压油受热挥发的微腥。

我往前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嗒。”

三声。

不多不少。

我数着。

走到T台侧幕布前，停下。

抬手，掀开幕布一角。

强光扑面。

台下黑压压一片，闪光灯如暴雨倾泻。

我抬脚，踏上台阶。

高跟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一声。

“嗒。”

幕布在我身后垂落。

隔绝了所有光，所有声音，所有未说完的话。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没动。

等呼吸稳下来。

等心跳慢下来。

等那声“嗒”，在耳膜里彻底消散。

然后，我迈步，走入光中。

光太亮。

亮得刺眼。

亮得连影子都烧没了。

我走到T台中央，停住。

左脚尖点地，右脚跟缓缓落下。

膝盖微屈，重心前压。

不是走秀姿态。

是起势。

像绣绷绷紧前，手指按住缎面那一瞬的力道。

台下忽然静了一秒。

不是安静。

是快门声集体卡顿半拍。

有人喊了句什么，被淹没在骤然拔高的嗡鸣里。

我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松开又收拢。

指尖还残留灰箔边缘的锯齿感。

还有血。

干了，但没裂。

像一层薄痂，贴在指腹。

我抬起左手。

不是看表。

不是理袖。

是把袖口往上推。

一寸。

两寸。

直到露出小臂内侧。

那里没有疤。

没有纹。

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是三年前，她跪在后巷翻垃圾时，我蹲下，用拇指按过的位置。

当时她说：“别碰，会留印。”

我没收手。

按了七秒。

现在，那印还在。

浅得像错觉。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此刻台下第三排正中，那个没举相机的男人，正盯着我左手腕。

他没穿西装。

穿一件洗旧的靛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左手搭在膝上，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拇指根部——那里，有一道同样浅淡的压痕。

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我收回手。

没看他。

目光扫过台下空椅。

深红丝绒。

椅背微斜。

椅面上，搭着一件深灰高领毛衣。

袖口朝外。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