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咔哒”一声合拢。
不是锁死。是半锁。门缝还剩一指宽,漏出一线暖黄光,像没剪断的脐带。
我站在门内三步远,没动。
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左腕灰箔底下那点活温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和耳坠上银线的轻颤,完全同步。
不是幻觉。
是共振。
我抬手,食指指尖按在灰箔边缘。微烫。不是皮肤发烫,是箔片在发热。像一块刚离炉的薄铁,被体温捂着,越捂越活。
门外,那声布料撕裂声之后,再没动静。
不是沉默。是屏息。
我数到七。
第七次呼吸落定,我转身,面向那扇没关严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斜斜切过我左脚踝。和熔炉间进门时一样。和T台尽头幕布漏出的幽蓝余光一样。角度、长度、光刃的锋利感,分毫不差。
我往前走了一步。
鞋跟没响。地砖是旧木地板,铺了层厚绒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
我停在门边,侧身,左手搭上门把。
铜的。凉。表面有细密划痕,是常年被人手摩挲出来的。最深那道,从指腹位置斜向上,像一道没愈合的旧疤。
我拇指指腹,顺着那道划痕,缓缓刮了一下。
“吱——”
极轻一声。不是门轴响。是铜锈被刮开的声音。
门缝里那线光,微微晃了晃。
我松手。
没推。没拉。只是站那儿,看着那道缝。
三秒后,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门锁弹舌,被从里面顶开了。
门向内滑开十五度。
门后,是那间小屋。
哑光白漆墙。木桌。搪瓷杯。茶气袅袅。
还有一个人。
沈砚坐在桌旁,背对着门。
他没穿西装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左手搁在桌沿,指节泛白,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食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浅淡压痕,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他听见我来了。
没回头。
只右手端起搪瓷杯,凑到唇边。杯口热气扑在他下颌线上,蒸得皮肤微红。他喉结滚了一下,吞咽。动作很慢。像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跨过门槛。
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这次,是彻底关严了。
我走到桌边,没坐。站着,低头看那杯茶。
普洱。陈年。汤色浓红,沉着几片茶叶。其中一片,卷曲如蝶翼,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
我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杯沿。
杯身微震。茶叶浮起一瞬,又沉下去。
他还是没动。
我收回手,垂在身侧。袖口滑落,露出左腕。
灰箔嵌在疤痕里,严丝合缝。表面平静。只有我自己知道,它正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被皮肉裹着的心,在跳。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太静,每个字都像落在瓷杯底:“你撕了‘Lin.0724’?”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放。也没答。
只把杯子,又往唇边送了半寸。茶水晃了晃,没洒。
我盯着他后颈。那里,有一小片淡青胡茬,比登台时更重,也更乱。像是三天没刮,又像是刮了,又被新长出来的顶破。
“那晚,”我继续说,“你跪在垃圾堆里,手背被玻璃划破。血滴在云纹残稿上。”
他肩胛骨,猛地一绷。
我没停:“血线走向,和你手背灼痕边缘的三重皱褶,完全一致。”
他终于动了。
不是转头。是左手,缓缓抬起。
不是摸脸。不是擦汗。是伸向自己左耳耳垂。
他耳垂上,没有耳钉。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三年前,我替他试戴第一枚云纹耳钉时,手指用力按出来的。
他拇指指腹,轻轻压住那道痕。
很轻。像怕按重了,会疼。
我看着他动作,没说话。
屋里只剩茶气升腾的微响。
“你记得。”我忽然说。
他手指一顿。
“记得我按你耳垂那一下。”我声音很平,“七秒。你数过。”
他喉结上下一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你数了十七秒。”
我一怔。
他慢慢放下手,转过身来。
不是猛地回头。是一点点,一寸寸,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脖颈肌肉绷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他抬眼看我。
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熬的。眼白里爬着血丝,像蛛网。瞳孔深处却很黑,黑得发沉,沉得能吸光。
他没看我脸。视线往下,落在我左腕。
灰箔。
他目光停住。像被烫了一下。
我手腕没动。也没遮。
就那么露着。让他看。
他盯着那道嵌入的灰箔,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视线缓缓上移,掠过我小臂内侧那道浅淡压痕,停在我左胸口。
那里,毛衣领口微敞。左胸口袋裂口处,布料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银粉,细得像雪。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先开了口:“你砸三亿买断直播权,就为了看我熔戒?”
他眼睫一颤。
“还是为了看我,把你的名字,锻进灰里?”
他没否认。
只盯着我左胸口那点银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点的血,为什么是七股?”
我没答。
他忽然抬手。
不是冲我。是伸向桌上搪瓷杯。
他拿起杯子,没喝。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摩挲杯沿。那里,有一圈极细的釉裂纹,像蛛网,又像一道没绣完的云纹。
“第七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声音忽然哑得厉害,“我听见了。”
我左腕,灰箔猛地一烫。
不是错觉。是温度骤升,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手指一蜷,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见了。
他目光,从杯沿,移到我攥紧的右手上。
“你手在抖。”他说。
我没松手。
“三年前,”他忽然说,“暴雨夜。你撕碎云纹残稿,扔进垃圾桶。我翻了整条后巷,翻了十七个垃圾桶。最后,在第七个里,找到半片。纸角卷着,银线泡得发灰,但云头朝南,没歪。”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你为什么撕?”
我看着他。
他眼底血丝密布,可那双眼睛,还像三年前一样,亮得吓人。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里面烧着东西。烧了三年,没熄。
我抬手。
不是打他。不是推他。
是左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露出整条小臂。一直露到肘弯。
他目光,立刻钉在我手臂内侧。
那里,那道压痕,浅得像错觉。可现在,在暖黄灯光下,它微微泛着一点青白。
我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那道痕上。
很轻。
像点在一张薄纸上。
他呼吸,猛地一窒。
我指尖没挪。就停在那儿,感受着皮肤下那点微弱的搏动。
“你记得我按你耳垂七秒。”我声音很平,“那你记不记得,你按我这里,按了多久?”
他眼睫剧烈一颤。
“十七秒。”我替他说了,“你数错了。不是我数的。是你数的。你数到十七,手才松开。”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收回手。
袖口垂落,盖住那道痕。
屋里静得像真空。
只有茶气,还在无声升腾。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协议。不是照片。
是一小块布。
深灰。高领毛衣的袖口布料。边缘毛糙,是手工剪的。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雨水渍,颜色发黄,像陈年旧泪。
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
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银线反光。不是绣上去的。是蹭上的。像谁用指尖,反复摩挲过同一处。
我伸手,拿起那块布。
指尖触到布料背面——那里,有三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刮痕。平行排列,间距均匀。是三年前,我用绣花针尾,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为的是记住。
记住他按我手臂时,指腹的纹路。
记住他手心的温度。
记住他呼吸喷在我颈侧的湿度。
我捏着那块布,指节慢慢发白。
他一直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沉了。
我忽然抬手。
不是扔。不是甩。
是把那块布,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
毛衣裂口处。
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我左胸口袋裂口处,那点干涸的银粉,突然簌簌落下。像雪。
他瞳孔,骤然一缩。
我手没动。就那么按着。让布料,贴着皮肤,贴着那点银粉,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林晚。”
我抬眼看他。
他眼底血丝更密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亮得让我想躲。
我没躲。
就那么看着他。
他忽然抬手。
不是抓我。不是碰我。
是右手,缓缓抬起,伸向我左耳。
我耳坠上,那截银线,还在轻轻晃。
他指尖,离我耳垂,还有三厘米。
没碰。
就悬在那儿。
我睫毛,没颤。
呼吸,没乱。
只左耳耳坠,随着他指尖的靠近,晃得更急了。
他指尖停住。
没再进。也没退。
就那么悬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指腹那道浅淡压痕。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三年的火。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沈砚。”
他指尖,猛地一颤。
“你手抖了。”我说。
他没收回手。只是悬着,指腹微微发白。
我抬手。
不是打他。不是推他。
是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悬空的指尖上。
很轻。
像点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手指一僵。
我没收手。
就那么点着。指尖与指尖,隔着三毫米空气,却像隔着三年暴雨。
他喉结,猛地一滚。
我指尖,没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气音:“……你点的血,为什么是七股?”
我没答。
只指尖,又往前,轻轻一送。
不是碰他皮肤。
是点在他指尖悬停的空气上。
像按下暂停键。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
我左腕,灰箔猛地一震。
不是发烫。
是跳。
像一颗心脏,在皮肉下,狠狠撞了一下。
我指尖,跟着一颤。
他悬空的手指,也跟着一颤。
我们俩,就那么僵着。指尖悬在半空,隔三毫米。呼吸交错。心跳同频。
灰箔在跳。银线在晃。茶气在升。压痕在发烫。
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流声。
他忽然闭眼。
不是逃避。是忍。
忍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指尖还点在他指尖悬停的空气上。
没动。
也没收。
就那么点着。
像三年前,他按我手臂时,我数着他的脉搏。
一下。
又一下。
他忽然睁眼。
眼底血丝密布,可那团火,烧得更亮了。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刀刻:“……我数了十七秒。你按我耳垂,七秒。我按你手臂,十七秒。你点的血,七股。我手背灼痕,三重皱褶。你左腕针疤,三厘米。云纹末端,三重暗结。你耳坠刻痕,Lin.0724。我耳垂压痕,也是七秒。”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我:“……林晚,你告诉我。这些数字,是不是你写的?”
我没答。
只指尖,又往前,轻轻一送。
这次,指尖,触到了他指尖的皮肤。
很烫。
不是发烧。是情绪烧的。
他手指猛地一缩,却没抽开。
就那么,任我指尖,贴着他指尖。
皮肤相触的瞬间——
我左腕,灰箔,轰然一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铁,猝不及防,烙在皮肉上。
我手指,没抖。
他也没抽。
就那么贴着。指尖对指尖。滚烫对滚烫。
茶气升腾。灯光昏黄。压痕发烫。银线轻颤。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凿进我耳膜:“……你手腕上那道疤,第七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左腕,灰箔,猛地一跳。
不是震颤。
是搏动。
像一颗心,在皮肉下,狠狠撞了一下。
我指尖,没动。
他也没动。
就那么贴着。
滚烫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终于,触到了。
“嗒。”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高跟鞋。
是布料摩擦声。很轻。像谁,轻轻靠在了门上。
我和他,都没动。
指尖,还贴着。
滚烫的皮肤,还贴着。
灰箔,在跳。
银线,在晃。
茶气,在升。
我缓缓,收回手。
他指尖,悬在半空,没动。像一截烧红的铁,还保持着被触碰的弧度。
我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巴黎黄昏。云层低垂。云头朝南。
我抬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
我指尖,却滚烫。
点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
玻璃上,留下三枚极淡的指印。很快,被窗外的湿气,模糊了。
我收回手。
没回头。
只左手,缓缓抬起。
袖口滑落。
露出左腕。
灰箔嵌在疤痕里,严丝合缝。表面平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它正随着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指尖的微颤,同步搏动。
像一颗,活的心。
我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嗒。”
“嗒。”
“嗒。”
三声。
不多不少。
我走到防火门前,伸手,握住门把。
铜的。凉。表面那道划痕,还在。
我拇指指腹,又顺着那道划痕,缓缓刮了一下。
“吱——”
门,无声滑开。
我迈步,走出小屋。
门外,是后台走廊。
灯光惨白。
我往前走。
高跟鞋声,一声接
高跟鞋声,一声接一声。
“嗒。”
“嗒。”
“嗒。”
走到通道尽头,追光最盛处。
我停步。
抬手。
不是整理头发。不是扶耳坠。
是左手,缓缓抬起,按在左胸口。
毛衣裂口处,银粉早已落尽。
可那里,还有一点凸起。
不是布料褶皱。
是皮肉下,一道极细的线。
我指尖,轻轻压了下去。
很轻。
像按住一颗,刚跳出来的心。
身后,通道深处。
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落地声。
“叮。”
不是耳钉。
是袖扣。
深灰。云纹。背面刻着:Shen.0724。
它滚过地面,停在我高跟鞋尖前。
我低头。
没捡。
只抬起脚。
鞋跟,轻轻碾过它。
金属碎裂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继续往前走。
光,越来越亮。
亮得连影子都烧没了。
可我知道——
他站在光外。
手还攥着那枚耳钉。
掌心烫得,快要起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