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终于结束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对视。甚至没有人敢多停留一秒钟。
奏人第一个冲上楼梯,速度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绫人跟在他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礼人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彻底垮掉,他几乎是逃一般消失在走廊尽头。修难得没有望天,低着头快步离开。昴的脚步声重重地砸在楼梯上,一下比一下急。
怜司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一个个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房间在最里面。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深呼吸。
再深呼吸。
那股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木盒。
里面装着他收集的各种药材和试剂——魔界带回来的,这些年攒下的,还有一些是从人类世界淘来的。
他开始调制。
称量。研磨。混合。加热。
动作精准,行云流水。
这是他最熟悉的事。
也是最让他平静的事。
药水在烧杯里慢慢变色,从透明到浅蓝,从浅蓝到淡紫。他看着那颜色变化,目光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调什么。
止痛的?愈合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让手在动,让眼睛在盯,让脑子在想——哪怕是想着那些没用的配方。
药水继续变色。
他的目光终于从烧杯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衣袖不知何时卷了起来。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
那些痕迹已经淡了很多。大部分都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的印记,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痕迹。
这一个,是奏人的。那天他咬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一个,是绫人的。他吸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这一个,是礼人的。他咬的位置很奇怪,比其他人偏了一点。
这一个,是修的。他吸的时候眼睛还是半闭着的,可手扣得很紧。
这一个,是昴的。他咬得最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发泄出来。
五处。
五个人。
五道痕迹。
比其他的都深。
愈合得也比其他的慢。
怜司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道上,轻轻按了按。
轻微的刺痛传来。
还在。
没长好。
他移开视线,继续调制药水。
烧杯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止痛的?愈合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
他只需要一直调。
一直调。
手不要停。
脑子不要想。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
房间里只有烧杯里液体翻滚的细微声响。
和他偶尔的、极轻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调什么。
他只是需要调。
一直调。
直到手累了,眼花了,脑子终于什么都不想了。
烧杯里的液体还在变色。
深紫。墨黑。透明。
他盯着那透明的液体,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烧杯,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的手还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袖口不知何时滑落下来,遮住了那些痕迹。
只有脖颈上那一处,隐隐约约露在外面。
那是最深的一道。
父亲的。
已经愈合得看不见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他就那样坐着。
闭着眼。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什么都想了。
烧杯里的液体静静地在桌上,透明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就像他现在的心。药水调好了。
怜司看着烧杯里那一小汪液体,微微怔了一瞬。
透明的。
不是那种清水的透明,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芒的透明。它静静地躺在烧杯底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液态的水晶,又像是凝固的月光。
很美。
他自己调制的药水,从来都是实用至上,很少在意颜色好不好看。可这一杯,意外地漂亮。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按理说,他应该找点东西试验一下。
一只老鼠。一只兔子。再不济,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也可以。
这是规矩。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不经过试验的药水,绝对不能乱用。
可他的手,已经端起了那只烧杯。
他盯着那透明的液体,看着它在玻璃壁上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脑子里的念头很乱。
试验。
找谁试验?
老鼠在哪?
兔子在哪?
为什么要试验?
这药水是什么?
他调来做什么的?
他不记得了。
只知道一直调,一直调,手没有停,脑子没有想,然后就调好了。
现在它就在他手里。
这么美。
这么安静。
他的嘴唇贴上了烧杯的边缘。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只是温热。
从喉咙滑下去,落入胃里。
他放下烧杯,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
房间里依旧很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
也不知道喝了会怎样。
只是——
想喝。
就这么简单。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药水在身体里慢慢扩散,温热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开来,很舒服,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那些疲惫的神经。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那些咬痕。那五个人。那个男人。
还有那杯红茶。
那句“茶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暖流,在身体里缓缓流淌。
药效还没开始。
或者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这样吧。
他想。
就这样待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束起的紫黑色长发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
他就那样坐着。
一动不动。
像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