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司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疼。不是冷。不是任何他能清晰描述的感觉。
只是——不对劲。
他睁开眼。
天花板的距离似乎变远了。
不,不是变远。是变高了。
他眨了眨眼,坐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衣服。
他的衣服变得好大。
袖子长出来一大截,盖住了整个手。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去,露出半个肩膀。裤子堆在床上,像是用床单裹出来的一个笑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从袖口探出来的手——
小小的。
白白嫩嫩的。
手指短短的,胖胖的。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摔倒——不是没力气,是重心变了。他踉跄了一步,扶着床沿稳住身体,然后大步走向镜子。
那面穿衣镜立在墙角,他每天都会经过,每天都会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了。
一个孩子站在镜子里。
六七岁的模样。紫黑色的长发从头顶垂落,一直拖到脚踝,铺散在身后,如同一条华贵的披风。那张脸小小的,圆圆的,眉眼却和长大后的他一模一样——不,是更精致,更柔美,更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那副眼镜不知何时滑落在床上。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猩红的眼眸露出来,在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
孩子站在镜子里,同样瞪大眼睛看着他。
怜司的呼吸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小小的手。
镜子里的小人也抬起小小的手。
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的位置。
是他的手。
是他。
他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可又不是完全的小时候。
那头紫黑色的长发,那双猩红的眼眸,那张妖冶的脸——这些都是盛血症之后的样子,只是如今,被浓缩成了一个孩子的版本。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
然后——
“啊……”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
他的手捂住了脸。
小小的手,捂不住那张小小的脸。
从指缝里,能看见那双猩红的眼眸,正翻涌着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药水。
那杯药水。
那杯颜色很美、他不知道是什么、脑子一抽就喝了的药水。
他喝了。
他喝完了。
他——
“我当时……”
他的声音也是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奶音。那是他六七岁时的声音,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顾不上震惊那个。
他只是想不通——
“怎么就脑子抽了……”
他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紫黑色的长发铺散在地上,将他整个人围在中间,像一只被自己尾巴围住的小动物。
他蹲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问题——
怎么就脑子抽了?
怎么就喝了?
那杯药水是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
当时只想调点什么,做点什么,让手别停,让脑子别想。然后就调了。然后就好了。然后就喝了。
像个白痴一样喝了。
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身体。
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要怎么出去?
怎么见人?
怎么面对那五个人?
怎么面对——
那个人?
他的头更痛了。
不是疼。
是那种“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的、难以言喻的懊恼。
他抱着膝盖,蹲在镜子前,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
紫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镜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和他做着同样的动作。
他就那样蹲着。
很久很久。
直到腿麻了。
他才慢慢站起来。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紫黑色的长发。猩红的眼眸。妖冶的脸。小小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抬手,扶住镜子边缘,把脸凑近。
镜子里的小人也在凑近。
他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低声说:
“你完了。”
镜子里的小人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回应:
你完了。
怜司松开镜子,后退一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知道——
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绝对。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然后是敲门声。
“怜司?”
是绫人的声音。
怜司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眼睛,满眼的慌乱。
完了。门外传来绫人的声音时,怜司的第一反应是——钻进衣柜里躲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躲?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他还要出去,还要见人,还要——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怜司?”这次是礼人的声音,“你还好吗?刚才听见你房间里好像有动静。”
怜司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小小的脚,拖到脚踝的紫发,和那张绝对骗不了人的脸。
完了。
彻底完了。
但他不能让他们进来。
他快步走到门边,背靠着门板,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
“我没事。”
他的声音——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丝稚嫩的奶音。
是他小时候的声音。
怜司自己都愣了一下。
门外安静了一瞬。
“……”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狐疑,“你嗓子怎么了?”
怜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虽然他现在没有太阳穴可跳。
“有点……发炎。”
他努力压着声音,试图让它听起来更低沉一些。可那努力的结果,只是让声音变得更奇怪——像一个小孩在故意学大人说话。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发炎?”礼人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那种“你是不是在骗我”的笑意,“听起来不像发炎,像变了一个人。”
怜司咬了咬牙。
“就是发炎。”
他坚持道。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几个人在交换眼神。
然后奏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担心:“怜司,你开门让我们看看呗?就一眼!”
“不行。”
怜司的声音更急了——也更奶了。
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绫人。
那个混蛋在笑。
“行吧。”绫人的声音懒洋洋的,“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
怜司靠在门板上,终于呼出一口气。
可他刚松了半口气,门外又传来礼人的声音,轻飘飘的:
“对了——嗓子发炎的话,记得多喝热水哦。”
那声音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怜司站在门后,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没说。
只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小小的脚,拖到脚踝的紫发。
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要怎么——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门板上。
“没关系。”
他轻声说。
那小小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像是在对谁说。怜司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紫黑色的长发拖到脚踝,猩红的眼眸,妖冶的小脸——这副样子,别说出门做晚餐了,就是开门让人看一眼,他都能想象出那五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奏人肯定会尖叫:“好可爱!!!”
绫人肯定会挑眉,然后懒洋洋地笑。
礼人肯定会拿出手机拍照,然后那张照片会成为永久的黑历史。
修大概会多看两眼,然后继续望天。
昴——昴大概会愣住,然后不知道说什么。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怜司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不对,他现在没有太阳穴可以跳。
但他的头是真的疼。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下午五点了。
照以往来说,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了。
洗菜,切菜,炖汤,煎肉。锅碗瓢盆的声音,食物的香气,偶尔奏人溜进来偷吃的脚步声——那是他一天中最忙碌也最平静的时刻。
可今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
这双手连锅都端不起来,更别说切菜了。
他尝试着握了握拳。
小小的,软软的,白嫩嫩的。
完全没有力气。
这副样子,别说做晚餐,就是开冰箱门都费劲。
怜司深吸一口气。
不行。
他必须想办法。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整整齐齐的衣服——都是他成年后的尺寸。衬衫、裤子、外套,每一件都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
他翻了半天,终于在最里面找到一件旧的黑色毛衣。那是不知哪一年的旧物,被他随手塞在角落里的。虽然还是大,但至少是这几件里最小的。
怜司脱下那身松垮垮的衣服,把那件毛衣套上。
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他把它们卷了又卷。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像一条裙子。领口太大,露出半个肩膀。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副模样。
穿着大毛衣的小人,紫发拖地,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忽然很想问问几个小时前的自己——
到底为什么要喝那杯药水?
当时脑子是被什么抽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好几双脚。
怜司的耳朵动了动——他现在连听力都比平时灵敏了。
“怜司?”绫人的声音,“快六点了,不做饭吗?”
“我们饿了……”奏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嗓子还没好?”礼人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那丝笑意,“要不要我给你送杯水?”
怜司站在门后,小小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自己变小了,不能做饭?
说你们自己解决晚餐?
说——
“怜司?”绫人的声音多了一丝认真,“你还好吗?”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
怜司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完了。
彻底完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门外那五个人已经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奏人凑到绫人耳边,小声说:“他肯定出事了。”
绫人眉头微皱,没有反驳。
礼人笑眯眯的,可眼底有一丝担忧。
修难得站在他们中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昴站在最后,拳头攥着,但没说话。
五个人,围着那扇门。
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
那个人,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