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海因茨在主位上坐下。
那是怜司常坐的位置。
可现在,那个人坐在那里,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该属于他。黑袍在扶手椅上铺开,与阴影融为一体。他靠在椅背里,姿态从容,仿佛这间客厅、这座宅邸、这个世界,都只是他掌中的玩物。
六个人站在他面前,排成一排。
没有人坐下。
没有人动。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
客厅里一片死寂。
烛火在墙角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室内陷入一种昏暗的、压抑的朦胧。
奏人的腿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八音盒抱在怀里,抱得死紧。他的嘴唇抿着,脸色苍白,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绫人站在他旁边,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点。他的拳头松松地攥着,没有握紧——握紧会显得有攻击性,那是愚蠢的。
礼人脸上挂着笑容。
可那笑容僵硬得像一张面具,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眼神却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知道这个时候,笑比不笑安全。
修望着天花板。
不,不是望着天花板。是望着天花板更高处的虚空,望着那个不用和任何人目光接触的地方。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涣散,像是灵魂已经飘到了别处。
昴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知道不该攥,可忍不住。那种压抑的愤怒、恐惧、说不清的情绪,全都被他攥进拳头里。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
怜司站在最前面。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紫黑色的长发束在身后,垂落在腰际。眼镜后的猩红眼眸低垂着,没有看任何人。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那是唯一的、不易察觉的破绽。
卡尔海因茨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很慢,慢得像是在品鉴什么。每扫过一个人,那人的呼吸就会凝滞一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扫过奏人,奏人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扫过绫人,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
扫过礼人,礼人的笑容更加僵硬。
扫过修,修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地上。
扫过昴,昴的拳头攥得更用力,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最后,那目光落在怜司身上。
停留。
很长。
怜司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实质的东西落在身上,沉重,冰冷,无法忽视。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没有抬头。
客厅里依旧一片死寂。
然后,一声轻笑响起。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却像惊雷。
“怎么?”
卡尔海因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到来,让你们不高兴?”
六个人的呼吸同时一窒。
不高兴?
谁会高兴?
谁会欢迎一个视他们如无物的父亲?
谁会期待一个把妻子当工具、把儿子当摆设的男人?
谁会——
可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
没有人敢说出来。
甚至没有人敢让那些念头在脸上显露一分一毫。
奏人的头低得更下了。
绫人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礼人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僵硬如故。
修继续望着地面。
昴的拳头依旧攥着。
怜司——
怜司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姿态依旧无可挑剔。紫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幽暗的弧线。
他停在卡尔海因茨面前三步之遥,微微欠身。
“父亲。”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已经很晚了。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去休息。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得很得体。
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没有恐惧。没有抵触。没有欢迎。没有抗拒。
只是陈述事实。
卡尔海因茨看着他。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是兴味。
是满意。
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就那样看着怜司,看了很久。
久到怜司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又蜷缩了一分。
然后他站起来。
黑袍随着动作拂动,如同一片移动的夜色。
“好。”
他开口,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朝楼梯走去。
路过怜司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很轻地,他侧过头,看向怜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深渊。
无尽的深渊。
怜司的呼吸微微一滞。
卡尔海因茨的唇角微微勾起。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然后他继续走。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深处。
客厅里依旧一片死寂。
六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奏人才终于呼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绫人一把扶住他。
“他……他走了?”奏人的声音颤抖。
“去楼上了。”礼人小声说,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下来,“他真的要住这里……”
修的眉头依旧皱着。
昴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里是一排深深的指甲印。
怜司站在原地,望着楼梯的方向。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束起的紫黑色长发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去睡吧。”
他的声音平静。
五个人看着他。
奏人小声问:“你呢?”
怜司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云遮住的月光。
良久。
“我再坐一会儿。”
他说。
五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
最后,绫人先转身,朝楼梯走去。奏人跟在他身后。礼人看了看怜司,叹了口气,也走了。修默默地离开。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客厅里只剩下怜司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望着窗外。
月光渐渐从云层后露出,洒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楼梯的方向。
延伸到那个人消失的地方。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