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特不见了。
怜司的魔力如潮水般退去时,众人这才发现,那个绿色头发的男人早已没了踪影。
“跑了?”绫人皱眉,“什么时候?”
“释放魔力的时候。”礼人冷笑,“倒是挺会挑时候。”
昴一拳砸在已经半塌的墙上——墙面又多了个窟窿。
“混蛋!”
怜司没有理会里希特的逃跑。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个倒地的身影上。
小森唯。
——或者说,是唯的身体。
科迪莉亚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在那股魔力的冲击下,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此刻那个少女静静地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确实是——活着。
“把她移到沙发上。”
怜司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个释放出恐怖魔力的不是他。
绫人和礼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将唯抬起来,放到那张幸存的沙发上。
奏人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唯的脸。
“她……没事吧?”
“没事。”怜司走过来,在沙发边站定,“刚才的力量只是针对科迪莉亚。她现在应该已经陷入沉睡了。”
“沉睡?”昴皱眉,“又沉睡?”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所以那个疯女人现在只是又睡着了?过段时间还会醒?还会回来闹?”
怜司沉默了一瞬。
“……理论上,是的。”
“什么?!”
“除非——”
怜司顿了顿,目光落在唯的身上。
“除非有办法让她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礼人挑眉,“你有办法?”
“我可以调制一种药水。”怜司说,“专门针对灵体附身类的诅咒。如果能让科迪莉亚的灵魂彻底消散,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就调啊!”奏人急道。
怜司看向他。
“需要科迪莉亚身体的一部分。血液、头发、皮肤——任何与她直接相关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可这种东西,怎么会有?”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是啊,科迪莉亚死了那么久,连尸体都不知道去哪了。现在她附身在唯身上,唯的血是唯的,不是她的。想要她身体的一部分——
“我有。”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奏人。
奏人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睛是坚定的。他的手伸进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血液。
“这是……”
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奏人低下头,看着那个小瓶,声音很轻:
“她死的时候……我趁你们不注意……偷偷留的。”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礼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绫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怜司看着那个小瓶,看着奏人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瓶里暗红色的液体——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那个小瓶。
“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奏人抬起头,看着他。
怜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温度。
“足够了。”
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去调制。你们等着。”
紫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奏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调制的过程没有花太久。
怜司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他收藏的各种药材和试剂。他将奏人给的那瓶血液倒入一只玻璃烧杯中,加入几种粉末,轻轻摇晃。
液体开始变色。
从暗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液体。
他端着那只烧杯走下楼。
“好了?”
奏人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怜司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沙发边,在唯的身旁蹲下。
他一只手轻轻托起唯的下颌,另一只手将烧杯送到她唇边。
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入她微张的嘴唇。
一滴不剩。
怜司松开手,站起身。
客厅里所有人都盯着唯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没反应?”昴皱眉。
“要等。”
“等多久?”
“明天早上。”
怜司转身,朝楼梯走去。
“她体内的科迪莉亚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她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明天醒来,她就是小森唯。不是别人。”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奏人忽然开口:
“怜司。”
怜司停下脚步。
“那个……”
奏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谢谢你。”
怜司没有回头。
“嗯。”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继续走。
可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绫人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怜司回过头。
绫人的眼睛盯着他,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里,此刻是少见的认真。
“解决了科迪莉亚的事。”他说,“接下来,该解决你的事了。”
怜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什么事?”
“你的事。”礼人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头发怎么回事?你眼睛怎么回事?你身上的血腥味怎么回事?”
“还有你刚才那魔力。”昴走过来,拳头攥紧又松开,“那是什么?”
奏人站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盯着他。
修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五个人。
五个兄弟。
把他围在中间。
怜司沉默着。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从他们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躲不掉的。
“……没什么。”
他试图挣脱绫人的手。
绫人没放。
“怜司。”他的声音很轻,“我们是兄弟。”
怜司的动作顿住了。
兄弟。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他抬起头,看向绫人。
绫人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你瞒着我们什么?”
怜司沉默了很久。
久到奏人开始不安地扭动,久到礼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久到昴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他开口了。
“……盛血症。”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说出的秘密。
“什么?”
“盛血症。”怜司重复了一遍,“一种只会在吸血鬼身上出现的病症。概率是——万分之零点一。”
奏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万分之……零点一?”
“嗯。”
怜司垂下眼,目光落在某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得了这种病的吸血鬼,魔力会越来越强。容貌会改变。会变得——”
他顿了顿。
“会变得让人想得到。”
礼人的眉头皱起。
“让人想得到?”
“不是那种意思。”怜司说,“是……血液。”
他抬起头,看向他们。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的血液会变得无比美味。对吸血鬼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五个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万分之零点一……”奏人喃喃,“这么小概率的事,怎么会……”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
怜司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看着。
“那你的头发,你的脸——”绫人开口,“就是因为这个?”
“嗯。”
“那你现在……”礼人的声音有些紧,“是不是很难受?”
怜司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
不是对血液的渴望,是对他的担忧。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还好。”
“你说谎。”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身上的血腥味那么浓。你刚才释放魔力的时候,我们都能感觉到——你在压制什么。”
怜司沉默了。
“让我们尝尝。”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奏人。
奏人的脸有些红,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不是说你的血液很美味吗?让我们尝尝。我们是你兄弟,不会像那些人一样——”
“不行。”
怜司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冷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
怜司顿了顿。
因为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怕。
怕他们尝过之后,看他的眼神会变。
怕他们也会像父亲一样,把他当成——
他不敢想下去。
“我累了。”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可那些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直到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怜司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奏人的话——
“让我们尝尝。”
尝尝他的血。
尝尝那万中无一的、致命的美味。
他们是他的兄弟。
他们不会伤害他。
可他还是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他们尝过之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会不会也用那种目光看他。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头紫黑色的长发上。
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怀表。
咔嗒。咔嗒。
指针走着。
时间从不等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西斜,直到夜风吹起窗帘。
他才缓缓躺下,将那枚怀表贴在胸口。
冰凉的。
和体内那依然残留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对比。
“明天……”
他喃喃。
明天唯会醒。
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明天——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
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