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怜司睁开眼。
怀表还贴在胸口,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看了一眼——七点整。生物钟一如既往地精准,哪怕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
他坐起来,紫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身侧。
今天该做早餐了。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日子总要继续过。而在这座宅邸里,做早餐是他的事。
怜司起身,简单洗漱后,将那头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高领衬衫遮住了脖颈上的咬痕,眼镜遮住了部分妖冶的容貌——虽然遮不完全,但至少能让他看起来正常一点。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厨房里很安静。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食材。
培根。鸡蛋。吐司。蔬菜。牛奶。
修喜欢的培根要煎得焦脆。绫人喜欢的章鱼小丸子太费时间,今天不做。奏人喜欢甜食,烤吐司的时候多抹一层果酱。礼人对马卡龙情有独钟,但昨天剩的还有,今天不用做新的。昴的意面不适合早餐,换成煎蛋和香肠。
唯——
她是人类。需要营养均衡的早餐。
怜司的动作顿了一瞬。
唯。
昨天她被科迪莉亚附身,喝了药水之后一直昏迷。按照他的估计,应该快醒了。
希望她没事。
他继续处理食材,煎锅里的培根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怜司少爷?”
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怜司回过头。
小森唯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有些宽大的睡衣,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棕色的眼眸是清明的。
是她。
不是别人。
怜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醒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唯看着他,看着他束起的紫黑色长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猩红的眼眸,看着他围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的模样——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记得昨天的一切。
记得自己被科迪莉亚附身,记得那些疯狂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虽然那些都不是她的本意,但她都记得。
她记得最后那一刻,一股庞大的魔力涌来,将那个疯狂的女人从她身体里驱逐出去。
她记得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的——
是怜司。
是他。
唯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在怜司身边站定。
“谢谢您。”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怜司没有看她。
“不用谢。”
“不。”唯摇摇头,“我知道是您救了我。您……您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用了那么多魔力——”
“没有风险。”
怜司打断她,将煎好的培根盛出来,放进盘子里。
“科迪莉亚不是我的对手。”
唯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猩红眼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肯承认。
“我帮您吧。”她说,挽起袖子,“早餐还没做完吧?”
怜司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
“……嗯。”
他递给她一把刀和一篮蔬菜。
“切丁。大小均匀。”
唯接过刀,笑了。
“是,怜司少爷。”
厨房里,两个人并肩站着,各自忙碌。
煎锅的滋滋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偶尔的“递一下盐”“盘子在哪”的对话——
平凡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可他们都知道,这平凡来之不易。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其他五个人也陆续下楼了。
奏人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八音盒没抱在手里——这很不寻常。绫人跟在他后面,难得没有睡眼惺忪,目光落在怜司身上。礼人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平时收敛了许多。修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走到餐桌前时,多看了怜司一眼。昴的拳头没攥着,但表情依旧紧绷。
六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唯也坐下了,在她的老位置——最边缘,但能看见所有人。
“那个……”
她开口,所有人看向她。
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昨天的事……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我还是想向大家道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怜司身上。
“还有,谢谢你们救了我。尤其是怜司少爷。”
奏人眨眨眼,小声说:“你记得?”
“嗯。都记得。”
绫人挑眉:“被附身的时候也记得?”
唯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说:“记得。所以……真的很抱歉。”
客厅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礼人开口,声音难得正经:“又不是你的错。要怪也该怪那个疯女人。”
“就是!”奏人附和,“她才是坏人!你是被她害的!”
修慢悠悠地说:“反正现在解决了。”
昴哼了一声,没说话。
唯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重新坐下。
“谢谢大家。”
她小声说。
奏人已经开始往嘴里塞涂满果酱的吐司了。
“唔,好吃!”
绫人慢条斯理地吃着煎蛋,偶尔看怜司一眼。
礼人品尝着那颗幸存到今天的马卡龙——受潮了,但他还是吃得很认真。
修吃着培根,一片接一片。
昴把盘子里的香肠戳得千疮百孔,但最后还是吃完了。
怜司端着红茶,慢慢喝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平凡得像任何一个早晨。
可他们都知道,这平凡来之不易。
吃完早餐,怜司站起来,开始收拾餐具。
唯也站起来,想要帮忙——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今天是……星期几?”
“周二。”礼人答。
“那学校……”
“寒假。”绫人懒洋洋地说,“昨天刚放的。”
唯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拍拍胸口,“发生这么多事,要是还要考试,那真是……”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成绩。
考试。
外太空。
那些事,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其实,才过了几天而已。
怜司端着餐具走向厨房。
走了两步,他停下。
身后太安静了。
他回过头。
五个人还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没有离席。
没有回房间。
没有做任何他们平时会做的事。
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怜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五个人对视一眼。
奏人开口:“那个……怜司,我们有事想跟你说。”
怜司看着他们。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
是那种有事相求、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眼神。
他端着餐具,站在原地。
“什么事?”
奏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看向绫人。
绫人看向礼人。
礼人看向修。
修看向昴。
昴瞪回去:“你看我干嘛?”
修移开视线,望着天花板。
最后还是绫人开口了。
“我们刚才说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是认真的,“寒假。不用上学。没考试。”
怜司等着他继续说。
绫人顿了顿。
“所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怜司的眉梢微微挑起。
“你想说什么?”
绫人叹了口气。
“我是说,我们现在很闲。没什么事要操心。不用复习,不用考试,不用担心外太空。”
他看向怜司。
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怜司看懂了。
但他不确定自己看懂的对不对。
“然后呢?”
他问。
礼人接过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坦诚的表情。
“然后——我们想谈谈你的事。”
怜司的手指微微收紧。
餐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没什么事。”
“你有。”奏人站起来,眼眶又红了,“你昨天说盛血症,说你的血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我们想了很久。”
他走上前,站在怜司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倔强,还有别的什么。
“我们是你兄弟。”
他说。
“不管你的血变成什么样,不管那些什么诱惑不诱惑,我们是你兄弟。”
怜司沉默着。
奏人继续说:
“所以我们想——”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想尝尝。”
唯猛地抬起头。
尝尝?
尝什么?
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怜司身上。
怜司站在那里,束起的紫黑色长发垂在身后,镜片后的猩红眼眸看不出情绪。
他想说什么?
可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因为其他四个人也站了起来。
绫人走到奏人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眼神是认真的。
礼人走过来,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是一种“我也没辙”的无奈笑。
修慢悠悠地晃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但目光落在怜司身上。
昴走过来,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五个人。
把他围在中间。
和昨晚一样。
唯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白了。
他们说的“尝尝”——是尝怜司的血?
怜司的血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那他们现在——
她猛地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想要阻止——
可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怜司的表情。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抗拒。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看着他的五个兄弟。
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担忧,有认真,有决心——
唯独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那种“想得到”的渴望。
没有那种会让他恐惧的目光。
他们只是想帮他。
用他们的方式。
怜司沉默了很久。
久到奏人开始不安地扭动,久到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久到礼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然后他开口。
“你们确定?”
他的声音很轻。
“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绫人嗤笑一声。
“能发生什么?你血里有毒?”
“没有毒。”怜司说,“但——你们可能会上瘾。”
“上瘾?”
“盛血症的血,对吸血鬼来说是致命的诱惑。”怜司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尝过一次,就会想要第二次。会无法控制自己。会——”
“会怎样?”
昴打断他。
怜司看向他。
“会变成和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
卡尔海因茨。
他们的父亲。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礼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怜司。”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怜司看着他。
“我们和那个人不一样。”礼人说,“我们是你的兄弟。”
“他从来没把我们当儿子看。”绫人接话,“但我们——”
他顿了顿。
“我们把你当兄弟。”
奏人用力点头:“就是!你天天管我们,唠叨我们,做饭给我们吃,还为了我们留在魔界——你以为我们会像那个人一样对你?”
修悠悠地开口:“要变早就变了。”
昴哼了一声:“啰嗦。”
怜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看着奏人红红的眼眶,看着绫人认真的眼神,看着礼人真实的笑容,看着修难得清醒的目光,看着昴别扭的表情——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胸口的怀表轻轻震动。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可此刻,他忽然希望时间能停一下。
让他好好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些眼神。
记住这些话。
记住——
他们是他的兄弟。
“……随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那叹息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六个人。
不,是六个人。
怜司站在原地,束起的紫黑色长发垂在身后,镜片后的猩红眼眸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五个人。
盛血症带来的灼热从昨天开始就没有真正消退过。
那是一种持续的、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火。平时可以压制,可以忽略,可以假装不存在——可它一直都在。
只有被吸血的时候,那火才会暂时熄灭。
只有被吸血的时候,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这是他答应他们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那些让他心里发软的话。
只是因为——太痛了。
痛得他快要疯了。
“站着干什么?”
怜司的声音平静如常。
他抬起手,解开束发的发带。
紫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小腿。
然后他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露出脖颈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咬痕。
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那些咬痕。
密密麻麻,深深浅浅,从脖颈蔓延到锁骨,从锁骨蔓延到更深处。
那是——
“谁干的?”
昴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怜司没有回答。好吧,众人想也不想就知道是谁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要尝吗?”
他的声音很轻。
“来吧。”
五个人对视一眼。
奏人第一个走上前。
他的手有些颤抖,可他的眼睛是坚定的。他踮起脚,将嘴唇凑近怜司的脖颈——然后顿住了。
“我……我不会……”
“咬下去就行。”
怜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奏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咬了下去。
獠牙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怜司的身体微微一颤。
奏人愣住了。
因为涌入他口中的那股味道——
那是他从未尝过的。
甜美。
醇厚。
馥郁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味道在他舌尖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颤抖。
“奏人?”
绫人的声音传来。
可奏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吸着。
停不下来。
根本停不下来。
绫人皱起眉,走上前,拉开奏人。
奏人被拉开时,眼神还是涣散的。他的嘴唇上沾着血迹,喃喃道:
“太好喝了……”
绫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俯下身。
獠牙刺入。
然后他也愣住了。
那股味道——
那是什么?
那真的是血吗?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血液,那是某种更高级的、足以让任何吸血鬼疯狂的东西。
他的手指扣紧了怜司的肩膀。
不想停。
根本不想停。
礼人拉开他,自己俯下身。
然后是修。
然后是昴。
五个人,轮了一遍。
然后他们发现——
不够。
完全不够。
奏人又凑上来,这一次没有犹豫。绫人跟在他身后。礼人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表情。修的目光不再涣散。昴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
他们围着怜司。
五个人。
五个位置。
怜司站在原地,紫黑色的长发散落,头微微仰起。
痛。
很痛。
五个人的獠牙同时刺入,那种痛是之前的好几倍。
可那痛之中,有东西正在升起。
那是一种让他骨髓都在颤栗的、近乎疯狂的快感。
一波接一波。
一浪接一浪。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双腿开始发软。
没有人扶他。
因为他被围着。
被他的五个兄弟围着。
他们在吸血。
停不下来。
根本停不下来。
奏人的眼睛闭着,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绫人的眉头紧锁,可他的手没有松开。礼人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修的目光罕见地聚焦着。昴的手扣着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他们都在吸血。
都在品尝那万中无一的、致命的美味。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
又渐渐西斜。
他们还在吸血。
客厅里只有那细微的、持续的吞咽声。
和怜司偶尔泄露的、压抑的喘息。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停。
他们只是一直吸着。
一直。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