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依旧从怜司身后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妖异的光晕中。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紫黑色的长发垂落至小腿,猩红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发亮。那张妖冶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扫视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按理说,现在应该解决科迪莉亚。
她是最大的威胁。她占据了唯的身体,她带着疯狂的恶意归来,她让整个逆卷宅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可——
没有人看她。
绫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怜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打量。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呃……”
奏人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哭。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的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八音盒躺在地上,他完全没有去捡的意思。
礼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搐着,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更像是被雷劈了。他的手抬起来,指着怜司,又放下,又抬起来,又放下。
修靠在墙边,难得没有望着天花板。他的眼睛聚焦在怜司身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那表情,活像看见一只千纸鹤变成了凤凰。
昴的拳头还攥着,可那攥紧的方向已经偏离了科迪莉亚。他看着怜司,瞳孔地震般颤动,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你……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
科迪莉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成了石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重新夺回注意力——毕竟她才是这场戏的主角,她复活了,她回来了,她应该被万众瞩目才对!
可没有人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门口那个人。
里希特也愣住了。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盯着怜司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逆卷……怜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怜司的目光终于从兄弟们身上移开,落在里希特身上。
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里希特。”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可那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里希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
“怜司!!!”
奏人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怜司的腰——然后愣住了。
因为他的脸贴在怜司的胸口,而那里——
有血的味道。
很浓。
奏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你怎么才回来……”
绫人也走上前,站在怜司面前。他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眸,看着那头紫黑色的长发——忽然抬手,扯了扯那缕垂在怜司胸前的发丝。
“真的?”
他问。
怜司的眉梢跳了跳。
“什么真的?”
“这头发。”绫人又扯了扯,“是真的?”
怜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打人的冲动压下去。
“真的。”
绫人点点头,又扯了一下。
“手感不错。”
怜司:“…………”
礼人走上前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可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眼底有光在闪烁。
“怜司,”他的声音很轻,“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怜司看向他。
礼人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头长发上,由衷地补充道:
“就是有点像女孩子。”
怜司的太阳穴跳了跳。
修也慢悠悠地晃过来,站在怜司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怜司额前的发丝,看了看他的眉眼。
“嗯。”他点点头,收回手,“是怜司。”
怜司等着他下一句。
修却没有下一句了。他转过身,又慢悠悠地晃回墙边,靠在那里,望着天花板。
怜司:“…………”
昴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怜司面前,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目光从怜司的脸上移到长发上,又从长发上移回脸上。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
怜司看着他。
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这样……能打架吗?”
怜司的眉梢又跳了跳。
“你说呢?”
昴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怜司肩上拍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回来就好。”
他说,然后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
怜司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兄弟的反应,忽然觉得——
他是不是应该感动?
可他现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因为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全都在看他。
全都在关注他的变化。
全都——
没有在关注科迪莉亚。
科迪莉亚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被彻底无视的愤怒。
她是谁?
她是大夫人科迪莉亚!
她是复活归来的复仇者!
她是这场戏的主角!
可现在——
那几个臭小子,围着那个紫头发的怪物,看头发,看脸,问能不能打架——
完全把她晾在一边!
“你们……”
她开口,声音尖锐。
没有人理她。
奏人还在扯怜司的袖子:“你这头发能扎起来吗?我帮你扎?”
“不用。”
“可是好长啊,拖地了都——”
“没有拖地。”
“快拖了!”
礼人在旁边笑:“奏人说得对,是有点长。要不我帮你剪短点?”
怜司的太阳穴又跳了跳。
“不用。”
“别客气嘛——”
“我说不用。”
绫人还在研究那缕头发:“这颜色真好看,怎么变的?我也想要。”
怜司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他们。
他抬起头,越过这群不省心的兄弟,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科迪莉亚。
还有她身边的里希特。
他的目光冷下来。
“里希特。”
这一次,那声音里的温度,和方才完全不同。
里希特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终于被注意到了。
可他现在宁愿没有被注意到。
因为那个逆卷怜司——
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不,不只是外貌。
是那种气息。
那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危险的气息。
怜司迈开步子,朝里希特走去。
紫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飘动,如同一道流动的暗夜。
奏人还扯着他的袖子,被他带着走了两步,不得不松开手。
绫人和礼人对视一眼,默默跟在他身后。
修依旧靠在墙边,可目光已经落在里希特身上。
昴的拳头重新攥紧,蓄势待发。
怜司在里希特面前三步之遥站定。
他抬起眼,那双猩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里希特。
“是你把她带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里希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怜司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落在里希特眼里,却让他脊背发凉。
“好。”
怜司说。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里希特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科迪莉亚终于忍不住了。
“逆卷怜司!”她尖声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怜司的目光终于从里希特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那双猩红的眼眸,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加可怕。
“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一个死人。”
科迪莉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后的五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
奏人“噗”地笑出声。
绫人嘴角抽搐。
礼人重新挂上笑容——这次是真的笑。
修望着天花板,但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昴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但这次攥紧的方向,是对着科迪莉亚。
科迪莉亚的胸膛剧烈起伏,紫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风暴。
“你——!”
“我怎么了?”
怜司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
“你占据了无辜者的身体,闯进不属于你的宅邸,威胁我的兄弟——”
他顿了顿。
“然后你问我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他的唇角又勾起那个淡淡的弧度。
“我当然知道。”
“我在和一个失败者说话。”
里希特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
可怜司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里希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科迪莉亚的脸彻底扭曲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怒火,紫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身后张扬成一团妖异的火焰。她死死盯着怜司,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眸,盯着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失败者?
他说她是失败者?
“逆卷怜司——!”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黑色的裙摆随着她暴涨的魔力猎猎作响。客厅里的家具开始震颤,烛火疯狂跳动,墙壁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里希特向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担心科迪莉亚,而是某种……期待?
五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绫人上前一步,拳头攥紧。奏人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没有后退。礼人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锐利。修从墙边站直,眉头紧锁。昴已经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
科迪莉亚出手了。
她抬起手,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芒,直直朝怜司的面门刺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威力足以将一个人彻底击溃——她是认真的,她要杀了这个敢羞辱她的后辈!
怜司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紫黑色的长发在魔力的风暴中轻轻飘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
他抬起手。
很轻,很随意。
像是驱散一缕轻烟。
那道足以致命的魔力光芒,在他掌心前骤然停滞。
然后。
消散了。
就那样消散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科迪莉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怜司,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怜司放下手。
那双猩红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打完了?”
他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丝平静。
科迪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
怜司释放了魔力。
没有预兆。
没有蓄力。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只是——
释放了。
那一瞬间,整个逆卷宅都在颤抖。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颤抖。
墙壁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吊灯疯狂摇晃,玻璃窗同时炸裂,碎片四溅。客厅里的家具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掀翻,书架倾倒,桌椅翻滚,地毯被撕裂成碎片。
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魔力从怜司身上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那不是普通的魔力。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足以让一切生灵本能臣服的东西。
它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它没有实体,却如同千万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科迪莉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
恐惧。
那是什么?
那是谁的魔力?
那是——
那个孩子?
那个从小躲在角落里、永远不被注视的孩子?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她的意识在尖叫,让她逃,让她离开这里,让她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一步也迈不动。
里希特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上,才能勉强稳住身体。他的脸上终于失去了那永远温和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震撼和——敬畏。
他看着怜司,看着那个被魔力笼罩的身影,眼中翻涌着复杂到难以形容的光芒。
“盛血症……”
他喃喃,声音颤抖。
“真的是盛血症……”
五个人同样被那魔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奏人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看着怜司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震撼,和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绫人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挡在面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怜司,瞳孔微微颤抖。
礼人扶着翻倒的沙发,勉强站稳。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头在魔力风暴中飞扬的紫黑色长发——
那是怜司。
那是他们的怜司。
那是一直保护他们、照顾他们、像老妈子一样唠叨他们的怜司。
他变了。
可他依旧是那个怜司。
修跌坐在地上,难得的狼狈。可他看着怜司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认可,是接受,是“你果然是我弟弟”的骄傲。
昴单膝跪地,一手扶着地面,一手攥着拳头。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那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的兴奋。
科迪莉亚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紫色的长发散落一地,狼狈不堪。她抬起头,看着怜司,看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她的身影,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字:
“你……你到底是什么……”
怜司低头看着她。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轻蔑。
不是怜悯。
不是愤怒。
只是——空。
空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我?”
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微微俯身,紫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科迪莉亚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是逆卷怜司。”
他说。
“仅此而已。”
科迪莉亚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间,她在他身后看见了什么。
一个虚影。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难以名状的虚影。
它有着和怜司相似的轮廓,却又完全不同——更古老,更强大,更——恐怖。
那是盛血症完全觉醒后的样子。
那是万中无一的、足以让一切臣服的存在。
那才是——真正的他。
科迪莉亚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尖叫,却叫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她惹错了人。
整个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股磅礴的魔力,还在空间中流淌,如同一首无声的、宣告王权的赞歌。
怜司直起身,收回俯视的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那五个狼狈不堪、却都用复杂眼神看着他的兄弟。
然后——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但那确实是笑。
“愣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魔力释放只是一场幻觉。
“该处理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