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
图书馆深处的寂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打破。
怜司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在掌心皱成一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回事?
那股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狠狠攥了一把他的心脏。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不安。
就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逆卷宅的客厅。奏人苍白的脸。绫人紧锁的眉头。礼人僵硬的假笑。修望着窗外的背影。昴攥紧的拳头。
他们。
是出了什么事吗?
怜司猛地站起来。
书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必须回去。
不能再等了。
什么伪装,什么等待,什么等这副样子恢复——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必须马上回去,回到那座宅邸,回到那些让人操心的兄弟身边。
他转身,大步朝图书馆门口走去。
紫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飘扬,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然后他停住了。
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
很轻,很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上。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怜司缓缓转过身。
卡尔海因茨站在图书馆门口,黑袍垂落,与阴影融为一体。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正落在他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急着去哪?”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从极深处传来的回响。
怜司的脊背本能地绷直。
“父亲。”
他的声音平稳,可他自己都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的紧绷,“我正要——去找您。”
卡尔海因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怜司的心猛地一沉。
“找我?”他缓步走近,“还是找他们?”
怜司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他的兄弟们。
卡尔海因茨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怜司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你想回去。”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卡尔海因茨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怜司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
那动作很轻,轻得近乎温柔。
可落在怜司身上,却让他的身体瞬间僵硬。
紫黑色的长发在卡尔海因茨指间滑过,如同最上等的丝绸。他缓缓将那一缕长发缠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头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很适合你。”
怜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海因茨的手指松开那缕长发,转而向上,落在他的脸颊上。
那指尖冰凉,带着让人战栗的温度。
怜司的呼吸微微一滞。
卡尔海因茨的手指沿着他的轮廓缓缓移动——从脸颊到下颌,从下颌到唇角,从唇角到鼻梁,最后停在他的眉眼之间。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描绘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这张脸。”卡尔海因茨低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怜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那几个不速之客。想起那个黄毛脱口而出的“他好美”。想起自己当时的恼怒。
可现在,从父亲口中听到同样的词,那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说不清的感觉。
“父亲……”
他想开口,想说他要回去,想说他不能再等了。
可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卡尔海因茨俯下了身。
獠牙刺入脖颈的那一刻,怜司的整个世界再次陷入空白。
痛。
尖锐的、刺穿的痛。
和那一瞬间涌起的、让人战栗的酥麻。
血液从伤口涌出,被一点点汲取。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在身体里流逝,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一滴一滴。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想要推开什么——可那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抓住的是父亲的衣袍。
不是推开。
是攀附。
怜司闭上眼,将那羞耻的画面关在眼睑之后。
时间在流逝。
一秒。一分。不知道多久。
血液还在流。
疼痛还在继续。
那诡异的快感,还在蔓延。
怜司的呼吸变得微弱,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身体软软地靠在父亲身上,全靠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支撑着。
可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他还要回去。
必须回去。
卡尔海因茨终于抬起头。
他的唇角沾染着一缕血迹,在那张完美得不似真实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
他看着怀中的怜司,看着那双半睁的、泛着红光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满身新的咬痕上覆盖着的更深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期待,还有一丝怜司永远读不懂的东西。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只扣在怜司腰间的手松开。
怜司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他扶住身边的书架,大口喘着气。
血液还在从伤口渗出,浸湿了衣领。
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些。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
卡尔海因茨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
“他们确实出事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再不回去,也许就来不及了。”
怜司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开口问,问是什么事,问发生了什么——
可卡尔海因茨已经消失在门口。
只留下那句话,和满室的寂静。
怜司撑着书架,缓缓站直。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的目光,已经望向了门口的方向。
望向那扇门。
望向那个方向。
望向——
家。
他抬起手,按住脖颈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紫黑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
满身的咬痕藏在衣服之下。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他要回去。
马上。月光如血,洒在逆卷宅邸的大门上。
逆卷怜司站在门外,抬起的手悬在门把上方,却没有立刻推开。
他的眉头紧锁。
那种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萦绕在整座宅邸周围的——令人极度不适。阴冷,疯狂,带着某种腐烂已久的、却忽然苏醒的恶意。
科迪莉亚。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带着童年时偶尔瞥见的、让他脊背发凉的画面。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已经——
怜司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另一道气息。绿色的,黏腻的,如同毒蛇般缠绕在那股疯狂气息周围。
里希特。
那个一直对科迪莉亚忠心耿耿的男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座宅邸里?和他的兄弟们在一起?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疼痛、犹豫都被压了下去。
怜司握住门把,推开了那扇门。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
客厅里的对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断。
科迪莉亚站在客厅中央,黑色的裙摆如同凝固的暗夜,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正用那双绿色的眼睛,带着病态的温柔望着对面的五个人。
里希特站在她身侧,面带微笑,如同一尊忠诚的雕像。
五个人——绫人,奏人,礼人,修,昴——站在她对面,姿态各异,却同样紧绷。
绫人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奏人躲在绫人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八音盒抱在怀里,手指却在颤抖。礼人脸上没有笑容,那双永远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憎恨。修靠在墙边,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科迪莉亚身上,少见地没有涣散。昴站在最前方,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野兽。
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然后——
门开了。
月光从门口涌入,将整个客厅照得通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所有人都静止了。
月光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
修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轮廓被勾勒得分明——笔直的脊背,微微抬起的下颌,和身后那道长长的、垂落的弧线。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走进月光里。
紫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小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又如同一道流淌的暗夜。
他的面容从阴影中浮现。
眉眼更深,轮廓更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是某种近乎非人的、妖冶的白。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嫣红得如同刚刚吸食过鲜血。
那副熟悉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
红色的。
却不是平时那种暗红。
而是某种妖异的、摄人心魄的猩红。那红光在瞳孔深处流转,如同活物,如同两颗被诅咒的宝石。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衣料贴合着身体的线条,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站在月光里。
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妖冶。
冷冽。
美得惊心动魄。
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仿佛时间都停止了的寂静。
科迪莉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里希特的眼睛微微睁大,那永远温和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绫人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仿佛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眼前这个人。
奏人的八音盒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完全没有察觉。他只是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门口,眼眶里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忘了流。
礼人的脸上,那碎成渣的笑容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可那不再是假笑,而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至极的表情。
修从墙边站直了身体,那双永远涣散的眼睛,此刻难得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昴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即将扑出的姿态,一动不动。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瞳孔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甚至没有人呼吸。
整整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科迪莉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妖冶的脸,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那头紫黑色的长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人的孩子。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永远挺直脊背、永远不被注视的孩子。
那是他吗?
那是那个孩子吗?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绿色的光芒在其中闪烁。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的警惕——猎食者对另一个猎食者的警惕。
里希特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凝重。
五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门口那个人。
那个他们等了好久的人。
那个说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人。
那个变了模样、却让他们一眼就认出来的人。
怜司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扫过科迪莉亚僵硬的微笑,扫过里希特凝重的眼神,扫过绫人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扫过奏人脸上未干的泪痕,扫过礼人那复杂的表情,扫过修难得聚焦的目光,扫过昴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平静如常,带着他一贯的疏离和克制——只是那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月光在他身后流淌。
紫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妖冶。
冷冽。
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只有那枚贴在胸口的怀表,在无声地走着。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但此刻,所有人都愿意为这一刻停留。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