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司回到图书馆,在那张扶手椅中坐下。
他重新翻开那本书,目光落在之前读到的那一页上。
魔界古植物的分类。叶片形态。生长周期。药用价值。
那些字一个个跳入眼中,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里。
他盯着同一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根本看不进去。
“无神……”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姓氏,眉头微微蹙起。
魔界的家族他大多都有所了解。六大贵族,旁系分支,新旧势力——即使不熟悉,至少也听过名字。可“无神”这个姓氏,他没有任何印象。
混血?还是新崛起的家族?
不管怎样,他们竟然认识父亲。
不,不只是认识。看他们的态度,应该是来谈什么事的。
什么事?
怜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排书脊上。
他不想关心父亲的事。
从小到大,他早就学会了不闻不问。父亲的计划,父亲的目的,父亲的想法——那些东西离他太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不是因为父亲。
是因为那四个人。
准确地说,是因为那个黄毛。
无神皓。
怜司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那个家伙的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就黏在他身上。那张嘴一刻不停,“好美”“好美”地念叨个没完,还说什么“我能摸一下吗”——
摸一下?
摸什么?
摸他的头发?
怜司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被攥出一道褶皱。
他赶紧松开手,将那褶皱抚平。
不能弄坏书。
这是他的习惯。
可那股无名火,没那么容易抚平。
如果不是因为从小被教导的礼仪修养,如果不是因为那几个人是来找父亲的客人——
他早就用魔力把他们轰出去了。
尤其是那个黄毛。
怜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四个人应该已经走了吧?或者正在等父亲回来?总之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待在这里,等可以回去的日子到来——
思绪又被那个黄毛的脸打断了。
“他好美诶!”
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怜司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扶手上。
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愣住。
他多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从月圆之夜后,他的自制力好像变差了一些。
不,不只是自制力。情绪、感知、甚至对某些事情的在意程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失控。
讨厌在意那些不该在意的东西。
怜司重新拿起书,强迫自己看下去。
一行。两行。三行。
他看了五页。
然后发现,他完全不记得那五页写了什么。
他重重地合上书,将它放在一旁。
算了。
不看了。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高处,放空自己的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隐约的气息波动传来。
父亲回来了。
怜司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深邃,强大,不可捉摸。那气息从城堡某处掠过,然后消失在书房的方向。
他没有动。
去见父亲?
没有必要。
父亲也不需要他。
他继续坐在那里,望着黑暗的穹顶。
只是那四个人的气息,似乎也朝书房的方向移动了。
他们在谈事情。
什么事?
不关他的事。
怜司闭上眼。
书房里。
卡尔海因茨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黑袍如常垂落,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站着的四个人。
无神琉珲。无神悠真。无神皓。无神梓。
四个人姿态各异地站着,等候他开口。
“亚当与夏娃的计划。”
卡尔海因茨的声音低沉,如同从深渊传来,“进展如何?”
无神琉珲上前一步,开始汇报。
那些关于人类实验体的数据,关于“夏娃”的适配度,关于下一步的安排——一件件,一桩桩,清晰而详细。
其他三人安静地听着。
只是——
无神皓的目光有点飘。
他站在琉珲身后,表面上是在认真听,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刚才在大厅里遇到的那个人。
逆卷怜司。
紫色的头发,好长,一直垂到小腿。那张脸,那个气质,那种冷淡的眼神——
“他真的好美哦……”
他又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遍。
站在他旁边的无神悠真嘴角微微抽搐。他太了解这个家伙了——看这样子,根本不是在听汇报,肯定又在想刚才那个逆卷家的少爷。
他轻轻碰了碰无神皓的手臂,示意他专心点。
无神皓回过神来,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可没过几秒,思绪又飘了。
那个人的头发好软的样子,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手感……
无神梓依旧面无表情,灰蒙蒙的眼睛望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他那永远平静的目光,偶尔会微微闪烁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晃动。
无神琉珲继续汇报着,但余光已经扫到了两个弟弟的状态。
悠真还算正常。皓那个白痴,明显在走神。
至于梓——
他永远不知道梓在想什么。
“……以上就是目前的进展。”
琉珲结束汇报,等着卡尔海因茨的回应。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卡尔海因茨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那双深渊般的眼眸缓缓扫过面前四人。
扫过琉珲。
扫过悠真。
扫过梓。
最后,落在无神皓身上。
无神皓被那目光一扫,本能地绷直了身体。
那目光太可怕了。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们见到了怜司。”
卡尔海因茨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四个人同时一愣。
琉珲的眉头微微皱起。悠真的表情变得微妙。梓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只有无神皓,脱口而出:
“您怎么知道?!”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卡尔海因茨的目光,更深了一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
危险的光芒。
“他怎么样?”
卡尔海因茨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四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样?
什么意思?
是说他的状态?他的变化?还是——
“他很美啊!”
无神皓又想也没想地开口了。
琉珲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悠真扶额。
梓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只是似乎,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无神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他赶紧捂住嘴,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卡尔海因茨。
卡尔海因茨没有生气。
相反,他靠向椅背,姿态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他的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下方,形成一个若有所思的姿态。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是满意?
是期待?
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就那样坐着,沉默着,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一秒。
两秒。
三秒。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无神皓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具体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卡尔海因茨终于开口。
“继续。”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
“关于亚当与夏娃的计划,接着说。”
琉珲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状态,继续汇报。
只是那四人心里,都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刚才那几秒的沉默,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叫怜司的人?
在想那个“很美”的评价?
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敢问。
也无从知道。
书房里的对话继续着。
关于人类。关于夏娃。关于那个漫长的、精心编织的计划。
可那四个人心里,总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
那个紫黑色长发的年轻人,站在楼梯上,冷冷地看着他们。
和卡尔海因茨听完那句“他很美”之后,那微微发亮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
他们说不清。
但他们知道,那个叫逆卷怜司的人,绝不只是“卡尔海因茨的儿子”那么简单。
他是别的什么。
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
窗外,暗月悬在天际,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图书馆深处,逆卷怜司依旧靠坐在扶手椅中,望着黑暗的穹顶。
他不知道书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不知道有人正在谈论他。
不知道父亲听完那句“他很美”之后,那意味深长的沉默。
他只知道,那四个人的气息还在城堡里。
尤其是那个黄毛。
一想到他,太阳穴就又开始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无名火压下去。
继续等。
继续等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窗外,暗月无声。
时间,从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