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司坐在图书馆深处的一张扶手椅中。
这是城堡里他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从幼时起,他就常常独自躲在这里,在书架的包围中消磨那些无人陪伴的时光。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级台阶、每一扇窗户,他都了如指掌。
图书馆很大。
大到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大到书架如迷宫般纵横交错,大到一个人坐在这里,会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他喜欢这种感觉。
至少在这里,他不需要面对任何人。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他手中的书是一本关于魔界古植物的研究,厚得能当武器用。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可他的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那头紫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就那么散落在身后、肩头、胸前,随着他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已经习惯了一些。
习惯这头长发,习惯这张脸,习惯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习惯——
也没有办法。
怜司翻过一页,目光继续在字里行间游移。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
是四个。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月圆之夜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感知变得比以前敏锐了许多。距离、气息、魔力波动——那些从前需要专注才能察觉的东西,如今会主动涌入他的意识,清晰得像是亲眼所见。
此刻,他清楚地感知到——
四个陌生的气息,正在从城堡的正门方向,朝大厅移动。
不是纯种吸血鬼。
他能分辨出来。那气息里有魔力的痕迹,但不够纯粹,不够深厚——像是某种混血,或者后天转化而来的存在。
怜司合上书,站起身。
紫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将书放回书架,理了理衣襟,然后朝图书馆门口走去。
该去看看了。
不管是谁,这座城堡现在由他守着。
虽然他并不想见任何人。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那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和克制。那头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逆卷怜司了。
但他依旧是逆卷怜司。
大厅到了。
怜司在楼梯口站定,目光向下望去。
四个人。
四个陌生的吸血鬼。
他们正站在大厅中央,四处打量着这座古老的建筑。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楼梯上的那个人身上。
然后——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四个人就那样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怜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刚想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就看见那四个吸血鬼中最年轻的那个——一头黄毛,浅蓝色眼睛——忽然把头转向旁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他好美诶!”
怜司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美?
用美来形容男人?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另外三个人中的那个灰发绿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拍了黄毛后脑勺一巴掌。
“白痴,小声点。”
黄毛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小声嘟囔:“我明明很小声了……”
旁边那个橙色头发、浅红色眼睛的,目光还在怜司身上停留,表情倒是比另外两个正经许多。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
最后一个——
绿色头发,灰色眼睛,身上缠着绷带,露出一截手臂和脖颈。
怜司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绷带下的皮肤,似乎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他顾不上细看。
因为那个黄毛又开口了——
“可是他真的很美嘛!你们不觉得吗?那个头发,那个脸,那个——”
“闭嘴。”灰发绿眼的又拍了他一下。
怜司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该生气的。
任谁被这样当着面议论,都不会高兴。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黄毛被他兄弟拍后脑勺的样子,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竟然消下去了一些。
只是一些。
他抬起手,随手将垂落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身后,然后一步步走下楼梯。
那四个人看着他走近,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只是单纯的——惊艳?好奇?打量?
怜司在他们面前站定。
“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他一贯的那种疏离和克制。
那四个人对视一眼。
灰发绿眼的先开口:“无神琉珲。”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橙发的那个:“无神悠真。”
橙发的微微点头。
又指向黄毛的那个:“无神皓。”
黄毛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最后指向那个绿发灰眼、缠着绷带的:“无神梓。”
绿发的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无神。
怜司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姓氏。魔界的家族众多,但这个姓氏他没什么印象。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无神琉珵——灰发绿眼那个——开口解释道:“我们来找卡尔海因茨大人,有些事要谈。”
卡尔海因茨。
又是他。
怜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颔首。
“他不在。”
“不在?”无神皓眨眨眼,“那他在哪?”
“不知道。”
“那你呢?”无神皓继续问,“你是谁?”
怜司看着他。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算计。就是一个单纯的、自来熟的、有点缺心眼的家伙。
“……逆卷怜司。”
他淡淡开口。
“逆卷?”无神悠真——橙发红眼的那个——挑起眉,“卡尔海因茨的儿子?”
怜司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
无神皓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一直住在这里?就你一个人?你不无聊吗?那个头发是天生的吗?好长啊!我能摸一下吗?”
怜司的眉梢跳了跳。
“不能。”
无神皓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起来:“你说话好冷淡哦!不过好看的人冷淡也好看!”
怜司:“……”
他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无神琉珲又拍了无神皓后脑勺一下,然后对怜司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抱歉,他从小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怜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无名火压下去。
“……你们要等,就在这里等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无神皓又小声说:“他真的好美啊,那个背影也美——”
“闭嘴!”
怜司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束起那头长发。
就那么散着,任由它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身后那四个人的目光,他一直能感觉到。
不是恶意。
只是——
太烦人了。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无神皓还在小声说:“他耳朵红了你们看见了吗?”
“没看见。”
“看见了,真的红了!”
“走了,别看了。”
“可是他真的好——”
“闭嘴。”
怜司走在走廊里,耳根确实微微发热。
不是因为害羞。
是气的。
美?
用美来形容男人?
他一定要找机会让那个黄毛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淡”。
只是——
他抬手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长发。
紫黑色的,长长的,柔滑的。
真的很显眼吗?
他想起那个黄毛说的话,眉头微微皱起。
算了。
不管显不显眼,他都没办法改变。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那四个人办完事离开,然后——
继续等。
等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身后,那四个不速之客还站在大厅里。
和那句被风吹散的、隐约可闻的——
“他真的好美哦……”
怜司的太阳穴又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