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的钟声从城堡某处传来,低沉而悠远。
逆卷怜司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一缕意识回归时,他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某种奇异的虚无——像是身体已经被掏空,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轻飘飘地浮在什么地方。
然后疼痛来了。
铺天盖地。
从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深处涌起,瞬间将他淹没。
怜司的眉头紧皱,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他想要翻身,想要蜷缩,想要逃避这无处不在的痛——可身体像是被钉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只能躺着。
躺着,感受那疼痛一点一点啃噬他的神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他终于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清晰。
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魔界城堡里,他小时候住过的那个房间的天花板。
怜司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灰白色的穹顶,脑海中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月圆之夜。
盛血症发作。
父亲出现。
父亲的獠牙刺入他的脖颈——
那尖锐的痛。
那诡异的快感。
那让人沉沦的、无法抗拒的——
怜司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猛地坐起来。
剧烈的眩晕瞬间袭来,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床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的身上——
密密麻麻。
从脖颈开始,一路向下蔓延,遍布着无数咬痕。那些咬痕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微微渗血。
脖颈。锁骨。肩膀。手臂。胸口。
每一处。
每一寸。
怜司的目光从那些咬痕上缓缓扫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抬起手,颤抖着触向脖颈上最大的一处咬痕。
指尖触到那凹凸不平的皮肤时,一阵刺痛传来。
是真的。
不是梦。
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父亲来了。
父亲吸了他的血。
父亲——
怜司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
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柱,稳住身体。然后一步一步,朝房间那头的镜子走去。
每一步都牵动身上的伤口,带来新的刺痛。他咬着牙,忍着,继续走。
终于,他站在了镜子前。
然后他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让他彻底呆住了。
那是谁?
紫黑色的长发,从头顶垂落,一直延伸到小腿处。那颜色深得近乎妖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胸前、背后,遮住了部分皮肤——却遮不住那密密麻麻的咬痕。
那张脸。
还是他的脸。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眉眼更深,轮廓更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不是正常的苍白,而是某种近乎非人的、妖冶的白。
嘴唇嫣红。
不是涂抹出来的红,而是从血肉深处透出来的红,艳得像最烈的毒药。
那双眼睛。
红色的眼眸,此刻正微微泛着光——不是平时的暗红,而是某种妖异的、摄人心魄的猩红。那红光在瞳孔深处流转,如同活物。
整个人——
透着一股妖孽的美感。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美得让人心生恐惧。
美得——
不像他。
怜司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那是他吗?
那是逆卷怜司吗?
那个一丝不苟、永远挺直脊背、永远戴着眼镜的优等生?
镜子里的人,和他记忆中的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抬起手,颤抖着触向镜面。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触向他。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颤抖。同样的茫然。
“这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镜子里那个人,用同样的眼神望着他。
怜司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后退一步。
不行。
他绝对不能以这个状态让别人看见。
任何人。
奏人。绫人。礼人。修。昴。唯。
任何人都不行。
他们不能看见这个。
不能看见这样的他。
怜司转过身,踉跄着走向衣柜。每一步都牵动伤口,每一步都带来刺痛,可他顾不上那些。
他必须换衣服。
必须遮住这一切。
他拉开衣柜的门,随手扯出一件高领的黑色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然后他站在衣柜前,开始脱去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
衣服从身上滑落时,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裸裎的躯干上,那些咬痕更加触目惊心。从脖颈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的手顿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开始穿衣服。
高领的衬衫遮住了脖颈上的咬痕。长袖遮住了手臂上的咬痕。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遮住了胸口的咬痕。
他穿得很慢。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伤口,带来新的刺痛。可他只是咬着牙,忍着,继续穿。
终于,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黑色的高领衬衫,深色的长裤,遮住了所有的痕迹。
可那张脸——
那头紫黑色的长发。
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那张妖冶的脸。
遮不住。
怜司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
头发。
他的头发。
他低下头,抓起一缕垂在胸前的长发。紫黑色的,柔滑的,长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
他还是吸血鬼吗?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很轻,很静。
可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怜司的鼻翼微微翕动。
他闻到了。
那是血的味道。
他的血的味道。
那味道甜得近乎妖异,醇厚得近乎醉人,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如同某种致命的诱惑。
这就是昨晚父亲吸食的血液。
这就是盛血症的血。
这就是——
让他变成这样的东西。
怜司松开那缕长发,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父亲。
昨晚的一切。
父亲吸了他的血。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
一直向下。
直到他晕过去。
然后呢?
他晕过去之后呢?
父亲停了吗?
还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衣服遮住了所有的痕迹,可他记得那些咬痕的位置。记得它们蔓延的轨迹。
一路向下。
一直向下。
怜司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昨晚那种感觉——那种从伤口蔓延开来的酥麻,那种被吸吮时涌起的战栗,那种血液流逝时诡异的愉悦。
那感觉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他沉沦。
可怕到让他主动开口,求父亲——
“求你……吸我的血……”
怜司闭上眼。
那些话,是他说的。
那种渴望,是他的。
那种疯狂,是他的。
都是他的。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可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昨天的自己。
他想起父亲离去前说的那句话——
“可惜别人根本就不知道你的秘密,否则你的处境会变成何种?”
什么意思?
什么秘密?
是说他的盛血症?还是说——
他现在的样子?
怜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妖冶的脸,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那头紫黑色的长发——
那个不是他。
可那就是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中,一个问题反复回旋——
他该怎么办?
这副样子,怎么回去?
怎么面对那些兄弟?
怎么面对唯?
怎么面对——
他自己?
没有人能回答他。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甜美的血腥味。
和那枚贴在胸口的怀表。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哪怕你已经面目全非。
哪怕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它还是走。
一直走。
永远走。
怜司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十点十五分。
他昏迷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盯着那些指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怀表,将它重新贴在心口。
冰凉的。
和体内那依然残留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微凉的风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那股甜美的血腥味。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远方,是魔界永恒的昏暝。
远方,是逆卷宅邸的方向。
远方,是他的兄弟们所在的地方。
他要回去。
他一定要回去。
但不是现在。
不是这副样子。
等——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会等。
就像他从小到大一直在等的那样。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眸。
等一句永远不会说的话。
等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窗外,风吹起他的长发。
紫黑色的,长长的,妖冶的。
他抬手抓住一缕,看着它在指间滑落。
然后他松开手,任风将它吹乱。
“我会回去的。”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定会。”
窗外,风继续吹。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如同一座雕塑。
如同一座——
被遗弃在魔界的、孤独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