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五分。
怜司终于从那个静止的姿态中回过神来。
他站在窗前已经很久了。久到风都换了好几个方向,久到窗外的暗月早已沉落,久到那轮魔界永不升起的太阳——其实这里根本没有太阳,只有永恒的昏暝,微微变化着深浅。
他需要吃东西。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然,却无比清晰。
从小到大,他从未超过八点用早餐。这是他的习惯,他的规矩,他用以维持秩序的方式之一。可今天,他破例了。
身体在叫嚣。
那些流失的血液,那些被撕裂的伤口,那些疯狂燃烧后又沉寂下去的魔力——它们都在索取代价。饥饿从胃部升起,与疼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忽视的空洞感。
他需要补充能量。
怜司转身,朝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是一种折磨。
那些咬痕遍布全身,高领衬衫的衣料摩擦着伤口,带来细密的刺痛。腿部的肌肉酸痛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步都要停顿一瞬,等那阵刺痛过去,再迈出下一步。
走廊很长。
这座城堡,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都熟悉得可以闭眼走过。可今天,这条路忽然变得无比遥远。
太远了。
他从来都没有感觉到,从房间到餐厅,竟然需要走这么久。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一扇窗户时,他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紫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移开视线,继续走。
餐厅的门终于出现在前方。
怜司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他无比熟悉的餐厅。长桌,烛台,银制餐具,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却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他已经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
女仆站在餐桌旁,见他进来,微微躬身。
“怜司大人,早餐已经备好。”
怜司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向自己的位置,缓缓坐下。
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要小心翼翼,避免牵动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他的手扶住桌沿,慢慢弯曲膝盖,慢慢坐进椅子里——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终于,他坐定了。
面前摆着熟悉的食物:红茶,烤吐司,煎蛋,一小碟水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摆盘精致,温度刚好。
可怜司看着那些食物,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手在微微颤抖。
他垂着眼,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的热气。然后他放下茶壶,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第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
他放下茶杯,拿起刀叉,开始进食。
吐司。煎蛋。水果。
他吃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口都要细细咀嚼,慢慢吞咽。不是出于礼仪,而是身体真的需要这样——需要时间,需要休息,需要缓缓恢复。
女仆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刀叉轻轻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
怜司吃着,目光却有些放空。
他想起今天早晨站在镜子前的自己。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咬痕,想起那头紫黑色的长发,想起那张妖冶的脸。
那些都是他。
可他不认识那个自己。
他又叉起一块水果,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身体在吸收养分,伤口在缓缓愈合,魔力在慢慢平静。
可心里的那个洞,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他想起父亲吸他血时的感觉——那种从伤口蔓延开来的酥麻,那种被攫取时的战栗,那种血液流逝时诡异的愉悦。
那感觉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现在想起来,身体还会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渴望。
怜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他不能想。
绝对不能想。
他睁开眼,继续吃。
吐司吃完了。煎蛋吃完了。水果也吃完了。
他端起红茶,又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依旧是魔界永恒的昏暝。那轮暗月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悬在天际,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离他可以回去的日子,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空荡荡的餐厅里,坐在这从小到大熟悉的地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那种渴望被看见的孤独。
是另一种。
是那种——发现自己变成了怪物,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孤独。
他垂下眼,从怀中取出那枚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十一点零三分。
他盯着那些指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怀表,将它重新贴在心口。
冰凉的。
和体内那正在缓缓愈合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站起身。
动作依旧很慢,很小心。
女仆上前,想要收拾餐具,被他抬手制止。
“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女仆退下。
怜司端起托盘,走向厨房的方向。
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带来新的刺痛。
可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
穿过空旷的餐厅,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那个他熟悉的、可以独自待着的地方。
身后,餐厅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烛台,还在静静地燃烧。
和那杯只喝了一半的红茶,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怜司将最后一只杯子放进碗架,用抹布擦干手上的水渍。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比平时慢了许多,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洗好的餐具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瓷面光洁如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转过身,走到厨房角落的那张小桌前,缓缓坐下。
这是一张很小的桌子,平时他很少在这里坐。餐厅有他的固定位置,那里摆着精致的餐具,铺着雪白的桌布,符合他一丝不苟的审美。
可今天,他不想去那里。
那里太空了。
他坐在这张小桌前,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脑海中开始转动一个念头——
该怎么回去?
该怎么面对他们?
该怎么——
不被发现?
怜司抬起手,抓住一缕垂在胸前的长发。
紫黑色的,长长的,柔滑的。
他将那缕头发拉到眼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最明显的变化。
他那头黑灰色的短发,如今变成了这种妖冶的紫黑色,一直垂到小腿。就算他把头发扎起来,束在脑后,也不可能完全隐藏——它太长了,太显眼了,任何人看见都会问。
而且——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扇窗户。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脸——眉眼更深,轮廓更柔,嘴唇嫣红,眼眸泛着妖异的红光。
还有这张脸。
这也是问题。
他可以戴眼镜——眼镜还在,之前那副碎裂的配了新的一副,就在他口袋里。眼镜能遮住一部分,能让他看起来更接近从前的自己。
可那张脸的整体轮廓变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冶气质,是眼镜遮不住的。
还有那些咬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高领衬衫遮住了脖颈和胸口的咬痕,长袖遮住了手臂上的。只要他不脱衣服,不露出那些部位,应该不会被发现。
可如果——
如果有人不小心撞见他换衣服呢?
如果有人在他睡着时闯进房间呢?
如果有人——
怜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多变量了。
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了。
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开始逐一列出问题,逐一寻找解决方案。
头发。
这是最棘手的。
他试过用魔力控制发型的改变——没有用。这头长发似乎是盛血症觉醒后的永久特征,就像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一样,无法变回去。
那只能藏。
帽子?太显眼,反而会引起怀疑。
扎起来?束成低马尾,塞进衣服里?可行,但需要足够长的衣服来遮住垂落的发尾。他的衣柜里有一些长款的风衣,应该可以。
脸。
眼镜是必须的。它不仅能遮住部分容貌,还能让他保持那个“优等生逆卷怜司”的形象。
除此之外,他需要控制表情。从前的他就不怎么笑,这是好事。只要保持那张扑克脸,减少目光接触,应该能蒙混过去。
眼睛的红光。这个无法控制,但只要不盯着人看太久,应该不会被注意到。他可以多低头,多看书,多喝茶——那些从前的习惯,现在都成了最好的掩护。
咬痕。
衣服遮住一切。永远不脱外套,永远不在人前换衣服。睡觉时锁门。洗澡时——
洗澡是个问题。
魔界的宅邸有独立的浴室,逆卷宅却没有。那里的浴室是共用的,虽然各自有独立的时间,但如果有人突然闯入——
怜司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必须在回去之前,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考虑到。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怀表,放在桌上。
咔嗒。咔嗒。
指针走着。
他盯着那表盘,脑海中继续转动。
还有一样东西。
气味。
他的血液现在散发着甜美的气息,连空气中都会残留那种味道。在魔界,空旷的城堡里,这气味会慢慢消散。可在逆卷宅,在那个拥挤的、到处是人的空间里——
很容易被发现。
尤其是他的那些兄弟。
他们是吸血鬼。他们对血液的敏感度远超人类。就算他们不知道那是盛血症的血,也会闻出那种不寻常的甜美,会好奇,会追问——
怜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必须想办法掩盖气味。
香水?太刻意。
别的气味?他可以在房间里放一些味道浓烈的东西,比如熏香,比如鲜花,用来混淆视听。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最好的办法,是尽量减少血液外露。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伤口。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闻到他的血。
他想起今天早晨,自己穿着沾满血迹的衣服从昏迷中醒来。那些血迹,那些凝固的暗红色——如果被任何人看见,都会引起怀疑。
他必须处理好一切痕迹。
包括衣服。
包括床单。
包括房间里残留的气味。
怜司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暗月上。
还有几天?
使魔说,他要在这里待到满月之后。可今天已经是满月过后的第一天了。按理说,他现在就可以回去。
但他不能以这副样子回去。
他必须等。
等那头长发——不,那头长发似乎不会变回去了。
等那些咬痕——咬痕会愈合,但会留下痕迹。那些密密麻麻的咬痕,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淡淡的印记。那些印记可能会伴随他很长时间,也许永远。
等这张脸——这张脸也不会变回去了。
怜司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苦笑。
他以为可以等。
可他在等的,是什么?
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变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属于逆卷怜司的手。
可这双手,昨晚在渴望中抓破了自己的皮肤。
这双手,在快感中颤抖着攥紧。
这双手——
已经不是他的手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那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暗月悬在天际,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了逆卷宅里的那些人。
奏人。此刻应该抱着八音盒,缩在哪个角落里。
绫人。应该还在睡觉,不管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礼人。应该挂着那张假笑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修。应该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昴。应该攥紧拳头,压抑着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的怒火。
还有唯。
那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她的眼睛里,总是盛着那种让他说不清的情绪——担忧,关切,还有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书房门口,问他“您其实很在乎他们,对不对?”
他想起那天早晨,她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兄弟们会怎样?
会厌恶吗?
会像所有人一样,移开视线吗?
怜司闭上眼。
那些问题,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必须回到那个家。
哪怕那个家,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哪怕那些人,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他还是想回去。
因为那里——
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睁开眼,从桌上拿起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依旧走着。
咔嗒。咔嗒。
他盯着那些指针,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永远不回去呢?
如果他就留在魔界,留在这座空荡荡的城堡里,独自一人,自生自灭呢?
他们也许会奇怪,也许会猜测,也许会说几句“他怎么还不回来”之类的话。然后,他们就会忘记他,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奏人会抱着八音盒唱歌。
绫人会继续睡觉。
礼人会继续挂着假笑。
修会继续望着窗外。
昴会继续砸墙。
那个祭品女孩呢?会怎么想?
也许不会。
他算什么呢?
怜司的唇角又浮起一丝苦笑。
他将怀表贴在心口。
冰凉的。
和体内那依然残留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对比。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依旧很慢,很小心。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永恒的昏暝。
“我会回去的。”
他低声说。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会回去。”
“回去——”
他顿了顿。
“保护他们。”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保护他们?
他们需要他保护吗?
他们是吸血鬼,是比他更早觉醒的、力量强大的存在。
可他还是想保护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弱。
而是因为——
他们是他的兄弟。
是那个在舞会上被众星捧月的修。
是那个从来不看他的母亲唯一注视的修。
他应该恨修的。
可他恨不起来。
他知道,修也不容易。那个永远懒洋洋的大哥,心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他想起那天晚上,修站在书房门口说的那句话——
“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弟弟。”
怜司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眨了眨眼,将那点热度逼回去。
身后,厨房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烛火,还在静静地燃烧。
和那枚被遗忘在桌上的怀表。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它不会等他做好心理准备。
不会等他找到完美的伪装。
不会等他学会接受新的自己。
它只是走。
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