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黄昏,是没有尽头的。
怜司独自走在花园的小径上,脚下的碎石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城堡后方的一座花园,荒废已久,却依然倔强地盛开着满园的玫瑰。
红的。白的。
红的如血,白的如骨。
它们缠绕在斑驳的拱门上,攀附在颓圮的栏杆上,蔓延在小径两侧,像是要将整座花园吞没。花瓣上凝着暗色的露珠,在昏暝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怜司停下脚步。
他认出这座花园了。
小时候,他曾经来过这里。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般荒芜,有人精心打理,每一株玫瑰都修剪得恰到好处。他曾经坐在那座亭子里看书——就是前面不远处那座,爬满了藤蔓的白色亭子——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
他就像那些玫瑰一样,静静地开放在角落里,等待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怜司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玫瑰的枝条在小径两侧交错,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花朵上掠过,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亭子上。
亭子里空无一人。
石桌石凳都还在,只是蒙上了一层岁月的灰。桌面上落着几片枯萎的玫瑰花瓣,风一吹,轻轻滚动。
怜司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他抬起头,望向亭外那片红白交错的花海。
小时候,他坐在这里看书时,抬头望见的也是同样的景色。只是那时候,玫瑰开得比现在更盛,花香也比现在更浓。
他记得那时候——
怜司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红玫瑰上。
它开得格外艳丽,层层叠叠的花瓣如同用鲜血浸染而成,在昏暝的光线下泛着妖冶的光泽。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花瓣——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收回手,低头看去。
一滴血,从指尖缓缓渗出。
是被玫瑰的刺扎破了。
很小的一道伤口,小到几乎看不见。可那滴血却是那样鲜红,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显得格外刺目。
怜司盯着那滴血,看它慢慢凝聚,慢慢变大,然后——
滴落。
落在石桌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滴血落在石桌上,渗入石头的纹理,消失不见。可那触感还在——那尖锐的、猝不及防的刺痛,还残留在指尖。
像某些记忆。
你以为已经忘记了。可它们一直在那里,藏在最深处,等着什么时候,被一根小小的刺,轻轻扎破。
怜司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修。”
是母亲的声音。
怜司猛地睁开眼。
他依旧坐在亭子里,四周依旧是那片玫瑰园。可有什么不一样了——阳光比方才更亮,玫瑰比方才更盛,空气中有一种久违的、鲜活的气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小小的。
那不是他的手。
是小时候的他。
怜司愣住了。
是梦吗?
还是记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正坐在那座亭子里,手中拿着一本书——是那本他小时候常看的《魔界植物图鉴》。阳光从亭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优雅。
那是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小小的怜司抬起头,循声望去。
母亲。
贝阿朵丽丝正从不远处走来。她穿着一袭红裙,金黄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色的眼眸如同最清澈的湖水。她的目光落向前方——落在亭子旁边的玫瑰丛前。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修。
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慵懒地靠在玫瑰丛边,手中随意地捻着一朵白玫瑰,正在一片一片地撕着花瓣。
“修。”
贝阿朵丽丝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小小的怜司坐在亭子里,透过花枝的缝隙看着他们。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被母亲发现,怕打扰了这一刻,怕母亲会让他离开。
可他也不想离开。
因为母亲就在那里。
那么近。那么美。
贝阿朵丽丝伸出手,轻轻拂去修肩头落下的一片花瓣。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拂去什么珍贵宝物上的微尘。
“你今天又躲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可那责备也是温柔的,“我找了你好久。”
修继续撕着花瓣,头也不抬:“没去哪。”
“没去哪是去哪?”
“就是没去哪。”
贝阿朵丽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修。”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听我说。”
修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小小的怜司也屏住了呼吸。
“你一定要更努力。”贝阿朵丽丝说,碧蓝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修,“成为魔界之王。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存在。”
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麻烦。”他说。
“不麻烦。”贝阿朵丽丝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你是我的长子。你有这个能力。你必须做到。”
修看着她。
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为什么?”
贝阿朵丽丝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小小的怜司心头一颤。
“因为你是我的骄傲。”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撕那朵玫瑰。
“知道了。”他说,懒洋洋的。
贝阿朵丽丝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怜司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目光太长了。长得让亭子里的那个孩子,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低下头,盯着手中的书。
书页上的字在眼前跳动,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是我的骄傲。”
“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他。
母亲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母亲甚至很少叫他的名字。
怜司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他想问。
想问母亲,为什么?
为什么是修?
为什么不是我?
我也很努力。
我每天都在认真看书,每天都在认真学礼仪,每天都在认真做一切你希望我做的事。
我的成绩比修好,我的功课比修认真,我从不给你添麻烦,从不惹你生气。
可你为什么——
为什么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从来不肯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
“怜司?”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怜司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母亲。
贝阿朵丽丝不知何时走到了亭子前,正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小小的怜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母亲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你在这里看书啊。”她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很好。”
然后她转身离开。
红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越走越远。
小小的怜司坐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
他想喊她。
“母亲——”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想追上去。
可双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团火焰消失在玫瑰丛的尽头。
消失在修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滴水。
是泪吗?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干的。
那是露水吧。
他想。
一定是露水。
露水从亭顶滴落,滴在他手上。
一定是这样。
亭子里,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些红玫瑰和白玫瑰,静静地开着,静静地看着。
像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怜司猛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那座亭子,依旧是那片玫瑰园。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魔界永恒的昏暝。玫瑰的红与白,在暗月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成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上,那滴血已经凝固,结成一个小小的血痂。
梦。
还是记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那一刻,那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亭子里的画面,此刻还鲜明地烙在脑海中。
那孩子。
那个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母亲一个回眸的孩子。
那就是他。
怜司缓缓站起身,走出亭子,走到那丛玫瑰前。
红的。白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一朵红玫瑰的花瓣。柔软的,冰凉的。然后向下,触到那根刺。
尖锐的。
他用指尖按了按那根刺。
刺痛传来。
和当年一模一样。
“母亲……”
他喃喃。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是在叫那个远去的背影?是在叫那段永远回不去的时光?还是在叫那个蜷缩在亭子里的、小小的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玫瑰在风中微微摇曳。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那个小小的伤口。
血液已经凝固了。
可心底那个伤口——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身后,红玫瑰和白玫瑰静静开着,在魔界永恒的昏暝中,守着一座空亭,和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枯萎的花瓣。
它们在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最终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石桌上。
落在那滴早已干涸的血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