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卷宅邸的客厅里,气氛比平时更加沉闷。
自从使魔传来那个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下午。太阳西沉,暮色降临,可没有人去开灯,也没有人动弹。六个人就这么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奏人抱着八音盒,蜷缩在沙发角落。绫人靠在另一侧,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礼人歪在单人沙发上,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修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昴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唯坐在茶几旁的小凳子上,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怜司。关于魔界。关于那个叫卡尔海因茨的男人。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礼人先开了口。
“想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听起来有些空洞。
唯抬起头,看向他。
礼人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你一直在想吧?”他说,“关于那个人。”
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奏人的手指停止了拨弄八音盒。绫人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修从窗外收回目光。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他……”唯小心翼翼地开口,“卡尔海因茨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礼人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刻意的甜腻,也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暧昧,只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虚无的笑。
“什么样的人?”他重复道,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嗯……很难说呢。”
“很难说?”唯不解。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懂。”绫人懒洋洋地接话,“人类根本想象不到那种存在。”
唯看向他。
绫人靠在沙发上,目光望着天花板,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魔界的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实力?呵呵,我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根手指头。”
唯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么……可怕吗?”
“可怕?”奏人忽然开口,声音尖锐,“可怕算什么!他根本……”
他说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把八音盒抱得更紧。
礼人接过话头:“他根本不在意我们。”
唯愣住了。
“不在意?”
“嗯。”礼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在他眼里,我们大概……就和路边的石头差不多吧。”
“就算死了,”绫人补充道,“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唯的瞳孔微微收缩。
死了也不在意?
那是……父亲啊。
“可是……”她艰难地开口,“你们是他的儿子啊……”
“儿子?”
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目光盯着地面,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以为他会在乎这个?”
唯被他语气里的那股情绪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再次降临。
良久,奏人小声说:“他只是把我们当做……工具。”
工具。
这个词落在客厅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想知道更多?”
礼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礼人笑了笑,坐直身子。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他顿了顿,“那就从三位夫人说起吧。”
“三位夫人?”唯重复道。
“嗯。那个人的妻子。”礼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大夫人,叫科迪莉亚。”
他看向绫人和奏人。
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奏人的身体微微僵住。
“是我们的母亲。”礼人说。
唯看向绫人和奏人。
绫人面无表情,只是望着天花板。奏人低着头,把脸埋进八音盒后面。
“她……”唯小心翼翼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礼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虚无的情绪。
“很漂亮。”他说,“非常漂亮。而且……”
他顿了顿。
“非常迷恋那个人。”
唯愣住了。
“迷恋?”
“嗯。”礼人的声音依旧很轻,“疯狂地迷恋他。想要得到他的爱,想要成为他唯一的女人,想要……”
他没有说下去。
绫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她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唯看向他。
绫人的目光依旧望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包括把我们当成工具。”
唯的呼吸一滞。
“用我们来讨好他。”礼人接过话头,“让我们在他面前表现得更好,让我们成为他想要的‘儿子’。可惜……”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人根本不在乎。”
沉默。
奏人的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礼人继续说:“后来,她发现那个人永远不可能爱她。她疯了。”
疯了。
唯的心猛地一紧。
“然后呢?”她问。
礼人没有回答。
绫人也没有说话。
奏人把八音盒抱得更紧。
最后,是奏人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杀了她。”
唯的瞳孔猛然收缩。
“什么……?”
奏人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八音盒后面传来。
“她疯了。她想杀我们。所以我们……”
他没有说完。
唯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杀了自己的母亲?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礼人看着她,脸上依旧挂着那若有若无的笑容。
“很可怕吧?”他说,“我们这样的人。”
唯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礼人移开视线。
“二夫人,”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语调,“叫贝阿朵丽丝。”
唯的心又是一跳。
贝阿朵丽丝。
那是怜司的母亲。
“她是那个人娶的第一位夫人。”礼人说,“不过,也只是‘娶’而已。”
他看向修。
修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修的母亲。”礼人说。
修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好孤独。
“她呢?”她轻声问。
礼人沉默了一瞬。
“她和科迪莉亚不一样。”他说,“她不爱那个人。她只是……嫁给了他。”
“那她爱谁?”
礼人没有回答。
修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爱权力。”
唯愣住了。
修依旧没有回头。
“她想让我成为魔界之王。”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成为像那个人一样的存在。”
唯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红裙的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眼中满是期待。可那期待,不是为了孩子本身,而是为了他能成为什么。
“她……”唯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爱你们吗?”
修沉默了很久。
“她爱修。”奏人小声说,“只爱修。”
唯的心猛地一缩。
只爱修?
那怜司呢?
她想起怜司。想起他总是挺直的脊背,想起他永远一丝不苟的仪态,想起他独自站在厨房里做早餐的背影,想起他悄悄扫过餐桌的目光。
那目光里,总是有一丝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渴望。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礼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着复杂的光芒。
“后来她死了。”
“怎么死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后,是修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是与自己无关。
“被怜司杀的。”
唯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修的背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被怜司杀的?
那个总是照顾所有人的怜司?
那个做了早餐会悄悄看大家反应的怜司?
那个为了兄弟们留在魔界的怜司?
她想起今天早晨,怜司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他端出那些食物时的表情。想起他坐在主位上,端着红茶,目光悄悄扫过每一个人。
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
她想问,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那个人。”绫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沉默,“什么反应都没有。”
唯看向他。
绫人的目光依旧望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自己的妻子死了。自己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妻子。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愤怒?”唯艰难地问。
“没有。”
“没有悲伤?”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绫人终于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唯的嘴唇颤抖着。
她转向礼人,转向奏人,转向修,转向昴——所有人都沉默着。
“那三夫人呢?”她的声音沙哑,“三夫人是谁?”
礼人沉默了一瞬。
“克里斯塔。”他说,“那人的表妹。”
唯愣住了。
“表妹?”
“嗯。”礼人的声音很轻,“那个人看上了她的容貌,就……娶了她。”
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子,被强行带入这座宅邸,成为那个可怕男人的妻子。
“她呢?”她问,“她爱他吗?”
礼人没有回答。
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爱。”
唯看向他。
昴依旧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目光盯着地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紧抿的嘴唇,那紧绷的下颌,都透露出一种极力压制的情绪。
“她恨他。”
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
克里斯塔是昴的母亲。
“后来呢?”她轻声问。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唯以为不会有人回答了。
最后,是奏人小声说:“她疯了。”
唯的心猛地一紧。
又疯了?
“被关起来了。”绫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关在高塔上。”
“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现在。”
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座高塔——阴森,高耸,与世隔绝。一个疯了的女人被关在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她的儿子,就住在这座宅邸里。
她看向昴。
昴依旧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可他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指节泛出苍白。
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三位夫人。
一个疯狂,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一个冷漠,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一个被囚禁,在高塔上疯癫度日。
而那个男人——
“他……”唯的声音很轻,“他就这么看着?”
没有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良久,礼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对他而言,我们大概……就和花园里的玫瑰差不多吧。”
“玫瑰?”唯不解。
“好看的时候,可以看看。”礼人说,“谢了,就谢了。死了,就死了。”
他顿了顿。
“他从来不会为凋谢的玫瑰难过。”
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那些玫瑰——红的,白的,开得艳丽,谢得无声。没有人会在意它们凋谢时落下的花瓣去了哪里。
就像这些儿子。
就像那些夫人。
就像——
怜司。
“那他……”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怜司少爷留在魔界……他也不会在意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从那些沉默中,已经读懂了答案。
窗外,夜色渐深。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奏人忽然小声说:“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唯看向他。
奏人抱着八音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叫我‘奏人’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他是在叫我。”
绫人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天花板,沉默。
礼人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他叫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看别人。”
修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昴的拳头攥得更紧。
唯看着他们,看着这一群被同一个男人称作“儿子”的吸血鬼,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怜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忽然很想见到怜司。
想见到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人。
想问他——
你也是这样吗?
那个人,也叫过你的名字吗?
可她知道,没有人能回答她。
因为怜司在魔界。
独自一人。
客厅里,月光静静流淌。
六个人沉默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
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却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