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天空,永远是一样的昏暝。
怜司站在城堡的大门前,抬头望向那座在暗月下泛着冷光的建筑。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砖石,每一扇窗户,都刻在他记忆的最深处。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却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像是离开得太久,久到已经不习惯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大厅空旷而寂静。穹顶的水晶灯没有点燃,只有墙壁上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朦胧中。长桌上积着一层薄灰,似乎很久没有人使用过。
怜司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穿过大厅,走向深处的书房。
那是父亲最常待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
怜司在门前站定,抬起手,准备敲门——
“怜司少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怜司转身。
一只使魔悬浮在半空中。它的外形像一只由暗影凝聚而成的乌鸦,双眼是两点幽蓝的光芒,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父亲呢?”
怜司问。
使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扇动翅膀,朝书房的方向示意。
怜司皱起眉,推开书房的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书架依旧高耸入黑暗,书桌上的烛台已经燃尽,只剩下凝结的蜡泪。扶手椅背对着门口,椅背上搭着父亲常穿的那件黑袍——只是袍子在那里,人却不在。
怜司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那只使魔飞进来,落在他肩头。
“卡尔海因茨大人知道您会来。”
使魔的声音低沉而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怜司没有回头。
“他在哪?”
“大人不在魔界。”使魔说,“但他留下了话给您。”
怜司沉默了一瞬。
他应该想到的。父亲如果想见他,自然会见他。如果不想见,谁也找不到他。
“说吧。”
使魔微微歪了歪头,那两点幽蓝的光芒在昏暗中闪烁着。
“关于外太空的事。”
怜司的手指微微收紧。
“卡尔海因茨大人说,您的兄弟们可以不用去。”
怜司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以不用去?
就这么简单?
“条件呢?”
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使魔看着他,那两点幽蓝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您要留在魔界。”
怜司的眉梢微微抬起。
“从现在开始,一直待到满月之后。”
使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平淡地陈述着,“满月之夜过去,您就可以回去。在此之前,您不能离开魔界。”
怜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暗月悬在天际,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满月之后。
今天是十九号。满月是二十四号。
五天。
他要在魔界待五天。
他想起今天早晨的发作。那种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灼热,那种血液沸腾的疯狂,那种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疼痛。
五天。
他不知道下一次发作会在什么时候。但根据最近的频率,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天。
如果在魔界发作——
没有人会看见。
没有人会知道。
他可以一个人熬过去。
就像今天上午一样。
“消息。”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逆卷宅那边,谁去通知?”
“使魔会传达。”肩头的那只暗影乌鸦说,“您的兄弟们会知道您在这里,直到满月之后才能回去。”
怜司沉默着。
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奏人红肿的眼睛,绫人紧皱的眉头,礼人僵硬的假笑,修望向窗外的背影,昴砸墙时的怒吼。
他们不用去外太空了。
他们会安全。
这就够了。
“还有别的吗?”
他问。
使魔歪了歪头。
“卡尔海因茨大人说——”
它顿了顿,那两点幽蓝的光芒变得更深。
“他很期待。”
怜司的脊背微微一僵。
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他在魔界的这五天?期待满月之夜会发生什么?还是期待——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我知道了。”
他说。
使魔没有再说话。它从他肩头飞起,在书房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朝门口飞去。
飞到门口时,它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两点幽蓝的光芒,在昏暗中闪烁着,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结局的人。
然后它飞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怜司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门外无尽的昏暗走廊。
良久,他垂下眼,从怀中取出那枚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咔嗒。咔嗒。
五天后,满月。
五天后,他可以回去。
五天后——
他不知道这五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他合上怀表,将它贴在心口。
冰凉的。
和体内那轮越来越烫的满月,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暗月悬在天际,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魔界的夜,永远是这样。
永远昏暝,永远寂静,永远孤独。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城堡深处。
那里有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那里有他独自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那里——
是他一切开始的地方。
与此同时。
逆卷宅邸。
客厅里,五个人以各种姿态瘫坐着。
奏人抱着八音盒,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发条。绫人头枕着手臂,半闭着眼。礼人歪在沙发里,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修靠在墙边,望着窗外。昴双手抱胸,一脸“别惹我”的表情。
唯坐在角落里,担忧地望着门口。
怜司出门已经很久了。
他说去找父亲谈外太空的事。
可这么久还没回来——
“他不会有事吧?”奏人小声说。
绫人打了个呵欠:“他能有什么事。”
“可是——”
奏人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奇异的气息打断。
客厅中央,凭空浮现出一只由暗影凝聚而成的乌鸦。它的双眼是两点幽蓝的光芒,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逆卷怜司大人的口信。”
使魔的声音低沉而空洞,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外太空的事,取消。你们不用去了。”
奏人的嘴张成了O型。
绫人的眼睛完全睁开。
礼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
昴的拳头松开了。
唯站了起来。
“真的?!”奏人几乎是尖叫出来的,“真的不用去了?!”
使魔没有理会他,继续说:
“怜司少爷将留在魔界,直到满月之后。”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留在魔界?”礼人重复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使魔说,“满月之前,他不会回来。”
“为什么?!”奏人冲上前去,“他为什么要留在魔界?!他不是去和父亲谈吗?!为什么变成他一个人留下?!”
使魔看着他,那两点幽蓝的光芒平静如水。
“这是卡尔海因茨大人的条件。”
奏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绫人站起来,眉头紧锁:“条件?什么条件?”
“你们不用去外太空。”使魔说,“但他要留在魔界,直到满月结束。”
客厅里一片死寂。
修的目光落在使魔身上,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认真的神色。
“他自己答应的?”
使魔沉默了一瞬。
“是。”
昴的拳头猛地砸在沙发扶手上——沙发扶手应声凹陷。
“混蛋!”
他怒吼,“凭什么他一个人——”
使魔打断了他。
“怜司少爷还有一句话。”
所有人安静下来。
使魔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唯身上——不,是落在所有人身上。
“他说——”
使魔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继续:
“‘早餐很好吃。下次再做。’”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奏人的眼眶红了。
礼人低下头,盯着手中的马卡龙——那是早餐时怜司做的,他没舍得吃完,还留了两颗。
绫人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
修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昴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唯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今天早晨,怜司站在厨房里的背影。想起他端出那些食物时的表情。想起他坐在主位上,端着红茶,目光悄悄扫过每一个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满足。
“早餐很好吃。”
下次再做。
可是——
下次是什么时候?
满月之后?
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使魔没有再说话。它在客厅里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客厅里只剩下六个人。
和满室的沉默。
窗外,夕阳西沉。
离满月,还有四天。
而怜司,一个人在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