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的逆卷宅邸,重新归于平静。
怜司走上楼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走廊两侧的烛火在无风中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这是一间与他的性格如出一辙的房间——整洁,有序,一丝不苟。书架上的书籍按高矮排列,桌面上的文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窗边放着一把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开衫。
怜司在扶手椅中坐下,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落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远处,岭帝学院的钟楼隐约可见,在晴空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
他应该想正事。
和父亲的谈话。
外太空的行程,两天后就要出发。他的那些兄弟——奏人、绫人、礼人、修、昴——会被送往那个没有空气、没有重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父亲从不食言,这一点他很清楚。
怜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该怎么说?
该用什么方式?
父亲不是可以用道理说服的人,也不是会被情感打动的人。他做任何决定都有他的理由,而那理由往往深埋在无人能够触及的深渊里。
“父亲……”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被看穿了,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该怎么说?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可能的对话。
“父亲,关于外太空的事——”
“父亲,我希望您能 reconsider——”
“父亲,他们虽然成绩不好,但是——”
不对。
都不对。
每一种开场白都在脑海中夭折,每一种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父亲不会在意“但是”后面的任何理由。父亲只会在意他想在意的东西。
怜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他少有的、无法用逻辑解决的难题。
窗外,一朵云飘过,遮住了太阳。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明亮。
怜司睁开眼,望着那片云。
他想起了今天早晨。
想起修吃培根时微微睁大的眼睛。想起奏人看见蛋糕时的表情。想起礼人咬下马卡龙那一刻真实的笑。想起绫人拿着竹签戳小丸子的模样。想起昴低头吃意面时微微颤抖的手。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但那确实是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丝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就为了这个。
他想。
就为了这些。
不管父亲有多难说服,不管外太空的事有多难解决——
他必须试一试。
怜司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
然后疼痛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
它就那么突然地从胸口炸开,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怜司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扶在窗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痛。
那疼痛从心脏开始,瞬间蔓延至全身。不,不是蔓延——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每一片碎片都带着灼烧的温度,刺入他的骨髓、血肉、每一寸皮肤。
热。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热。
血液在沸腾。
他清楚地感觉到它们——那些猩红的液体,正在血管中奔涌、咆哮、燃烧。每一滴都在叫嚣,每一滴都在挣扎,仿佛它们不再是他的血液,而是某种独立的、疯狂的、想要挣脱他身体的东西。
怜司的双腿失去了力气。
他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疼痛了——因为和体内的灼烧相比,那点痛简直微不足道。
“呃……”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它压回去。
不能出声。
绝对不能出声。
这座宅邸的墙壁太薄了。奏人的房间就在隔壁,绫人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唯的房间在楼下。如果他们听见——
如果他们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怜司死死咬住下唇,将第二声呻吟硬生生吞了回去。
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可那点疼痛,和体内的灼烧相比,依然微不足道。
疼痛在加剧。
不,不是疼痛。
是焚烧。
他的骨髓在焚烧。他的血液在焚烧。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皮肤——都在焚烧。
魔力。
那是魔力。
那股沉睡在他血液深处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挣扎、咆哮、想要破体而出。它在血管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用尽全力撞击着牢笼的每一根栏杆。
怜司的手扣在胸口,指甲深深嵌入皮肤。
他知道那样会留下伤痕。
他知道那样不对。
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热。痛。烫。
三个词,在脑海中反复回旋,如同某种恶毒的咒语。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他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可那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泄露出来。
“呜……”
极轻的一声。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那一声落入他自己耳中,却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
他在呻吟。
他在示弱。
他在——
痛。
太痛了。
他再也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倒向一侧,侧躺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他的手依旧扣在胸口,按着那枚怀表。冰凉的金属,此刻成了唯一的救赎。
咔嗒。咔嗒。
那声音还在。
时间还在走。
他还在活着。
虽然这活着,太痛了。
窗外,那朵云早已飘远,阳光重新洒落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却照不进那正在焚烧的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
那灼烧终于开始退去。
像是潮水退潮,缓慢而不可阻挡。魔力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血液一点一点地冷却,疼痛一点一点地消散。
怜司依旧蜷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黑灰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上。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瘦削的身形。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在苍白的唇色上格外刺目。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良久。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只扣在胸前的手,缓缓松开。
怀表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咔嗒。
那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怜司睁开眼。
红色的眼眸里,此刻空茫一片。
他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熟悉的吊灯,望着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
他还活着。
他又熬过一次。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发作。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他只知道——
越来越痛了。
一次比一次痛。
他缓缓撑起身,坐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体内的神经,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坐直,靠在床沿上。
低头,他看向自己的手。
胸口的位置,衬衫被抓出了几道褶皱。解开纽扣,皮肤上赫然是几道鲜红的抓痕——是指甲留下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的。
他盯着那些抓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
可他忽然觉得那阳光好远。好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伸出去,拾起掉在地上的怀表。
表盘完好,指针依旧走着。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它不会等他平复呼吸,不会等他整理思绪,不会等他忘记这焚烧的痛。
它只是走。一直走。永远走。
怜司将怀表贴在心口。
冰凉的。
和体内还未完全散尽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需要想一想。
和父亲的谈话。外太空的事。兄弟们的未来。
可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有那焚烧的余温,还在体内隐隐作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越来越近。
怜司的脊背本能地绷直。
他迅速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沿稳住身体。然后抬手,将湿透的额发向后捋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怜司少爷?”
是唯的声音。
怜司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什么事?”
门外的唯沉默了一瞬。
“您……在忙吗?”
怜司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苍白的脸色,被抓破的胸口。
“在休息。”他说,“有事晚点说。”
门外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好的。您好好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怜司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
然后他缓缓坐回地板上,靠在床沿,闭上眼。
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了他。
他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枚怀表。
咔嗒。咔嗒。
窗外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
离外太空出发,还有两天。
离满月,还有四天。
而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变得更加滚烫。
他不知道下一次发作会在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
它会来。
一定会来。
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熬过去。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