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逆卷宅邸的厨房里,怜司独自站在料理台前。
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晨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薄晕。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正在专注地处理手中的食材。
灶台上,三个锅同时冒着热气。烤箱里传来面包烘烤的香气。料理台上摆满了各色食材——培根、面粉、鸡蛋、奶油、章鱼烧粉、马卡龙专用的杏仁粉。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切、称、拌、煎、烤,所有动作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这是他的方式。
用可以掌控的秩序,对抗那些无法掌控的东西。
比如成绩。比如外太空。比如血液深处那轮越来越烫的满月。
怜司垂下眼,将最后一块培根放入煎锅。油脂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开来。
今天,他要做点不一样的。
一个小时前。
怜司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
那是他连夜整理的——兄弟们的喜好。
修的培根。要煎得焦脆,但不能太干。油脂要逼出来,但不能焦黑。他记得修每次吃饭时,总会先把培根挑出来吃掉,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碰其他食物。
绫人的章鱼小丸子。那个永远睡不醒的家伙,只有在吃到这道街头小吃时,眼睛才会亮一下。怜司特意托人从人类世界带回了专用的章鱼烧粉和模具。虽然麻烦,但也不是做不到。
奏人的蛋糕。要甜,要软,要有很多很多奶油。最好再挤上一圈巧克力酱。奏人对甜食的执着近乎偏执,怜司曾经见他一个人吃完整个八寸的奶油蛋糕,然后抱着八音盒满足地睡了一下午。
礼人的马卡龙。那个表面永远笑眯眯、内心却不知在想什么的家伙,意外地对这种精致的法式甜点情有独钟。要做得漂亮,颜色要鲜艳,外壳要酥脆,内馅要柔软。怜司昨晚烤了三炉,才终于做出满意的成品。
还有昴的意面。那个总是用拳头说话的家伙,其实对食物意外地挑剔。意面要煮到刚好弹牙,酱汁要浓郁但不腻口,肉末要炒得焦香。怜司记得他第一次吃自己做的肉酱意面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吃完了两大盘。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不是为了讨好他们。
他告诉自己。
只是……外太空的事,总要有人想办法。而空腹的人,是没有办法好好思考的。
仅此而已。
上午八点。
餐厅的门被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修。
他打着呵欠,依旧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可当他看见餐桌上那盘堆成小山的焦脆培根时,脚步顿住了。
“这是……”
“你的。”怜司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趁热吃。”
修走过去,拿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坐下了,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吃。
第二个进来的是奏人。
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昨晚明显没睡好。他低着头,抱着八音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一样蹭进餐厅——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蛋糕。
八寸的奶油蛋糕,洁白的奶油抹得平整如镜,上面用巧克力酱挤出一个可爱的八音盒图案。蛋糕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草莓。
奏人的嘴张成了O型。
“这……这是……”
“给你的。”怜司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走出来,“去洗手,然后吃。”
奏人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这次没有哭,而是用力点点头,抱着八音盒飞奔去洗手。
第三个进来的是礼人。
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只是眼底还有着昨晚的疲惫。他走进餐厅,目光扫过餐桌——
然后停在那盘马卡龙上。
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裙边完美,散发着杏仁和果酱的香气。
“哎呀。”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这是……”
“马卡龙。”怜司将章鱼小丸子放在绫人的位置上,“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做了几种。”
礼人走到那盘马卡龙前,拿起一颗粉色的,仔细端详。
“你自己做的?”
“嗯。”
礼人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内馅柔软,甜度刚好。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刻意和伪装,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真实的笑。
“谢谢。”
他轻声说,然后端着那盘马卡龙,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
第四个进来的是绫人。
他难得没有睡着,却也是一副困倦模样。他打着呵欠走进餐厅,目光随意地扫过——
然后定格在那盘章鱼小丸子上。
圆滚滚的小丸子,表面撒着柴鱼片和海苔粉,淋着特制的酱汁和蛋黄酱,还在冒着热气。
绫人的呵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小丸子?”
“嗯。”怜司正在摆餐具,“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绫人走过去,拿起竹签,戳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章鱼Q弹,酱汁浓郁。
他嚼着,又戳起一个。
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认真地吃。
最后进来的是昴。
他的手上缠着绷带,是昨晚唯帮他包扎的。他走进餐厅时,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不敢看任何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盘意面。
肉酱意面。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肉末炒得焦香,酱汁浓郁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盘子旁边还撒了一点欧芹碎,点缀得像是餐厅出品。
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怜司。
怜司正在给修的培根添新的一盘,没有看他。
“那是给我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晚,自己砸了墙,毁了餐桌,弄得满身是血,像个失控的怪物。
他想起怜司那句“手,只有一双”。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里,被五个兄弟围住时,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而现在——
一盘意面,放在他惯常的位置上。
不是责备。不是说教。不是怜悯。
只是一盘意面。
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那盘意面前坐下,拿起叉子,卷起一叉,送进嘴里。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意面都好吃。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看任何人。
但握着叉子的手,微微颤抖。
六个人都到齐了。
餐桌上摆满了食物——修的培根,绫人的章鱼小丸子,奏人的奶油蛋糕,礼人的马卡龙,昴的肉酱意面,还有怜司自己的红茶和烤吐司。
和昨晚的死寂不同,今天有了咀嚼声,有了餐具碰撞的轻响,有了偶尔的“这个好吃”“给我留一个”之类的话语。
奏人吃得嘴角都是奶油,却还在往嘴里塞草莓。
绫人一边吃小丸子一边打呵欠,但手里的竹签没停过。
礼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每一颗马卡龙,脸上的笑容真实了许多。
修吃完了第一盘培根,正在朝第二盘伸手。
昴低着头,吃完了意面,开始默默地吃配菜。
唯坐在她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奏人嘴角的奶油,看着绫人手里忙碌的竹签,看着礼人真实的笑容,看着修伸向第二盘的手,看着昴默默吃配菜的背影——
然后她看向怜司。
他正端着一杯红茶,慢慢地喝着。姿态依旧优雅,脊背依旧挺直,表情依旧平静。
可他的目光,正从茶杯边缘悄悄扫过餐桌,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评判。
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满足。
唯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吐司,悄悄笑了。
早餐快结束时,怜司放下茶杯。
“外太空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停住了动作。
六双眼睛看向他。
怜司推了推眼镜。
“我会和父亲谈。”
奏人愣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怜司打断他,“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有人砸墙,不许再有人掀桌子,不许再有人考试交白卷。”
绫人眨了眨眼:“那交什么?”
“至少写个名字。”
礼人笑出声。
奏人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
修继续吃着培根,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昴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握着叉子的手没有再颤抖。
怜司站起来,收起自己的餐具。
“我去洗碗。”
他转身走向厨房。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怜司。”
他停住。
是昴。
昴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谢谢。”
怜司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厨房。
走进厨房的那一刻,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但那是笑。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上。
胸口,怀表轻轻震动。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
这样也很好。
哪怕只有一顿早餐的时间。
也很好。
厨房外,餐厅里传来奏人的笑声,绫人的呵欠,礼人的低语,修的咀嚼声,昴的沉默,和唯轻轻哼歌的声音。
怜司听着那些声音,继续洗着碗。
阳光正好。
离外太空出发,还有两天。
离满月,还有四天。
他不知道和父亲谈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血液深处那轮满月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
这顿早餐,他们吃完了。
没有人砸墙,没有人哭,没有人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