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日。
岭帝学院高中部的清晨,比往日更加肃杀。
怜司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哥特式建筑,忽然觉得它像一座巨大的审判庭。钟楼上的指针指向七点五十五分,离第一科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群人。
绫人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站着睡着的。
奏人抱着八音盒,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念念有词:“我不去外太空我不去外太空我不去外太空……”
礼人站在一旁,难得没有笑,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
修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比平时更加涣散,像是灵魂已经提前飘向了考场之外的某个地方。
昂——昂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盯着校门的眼神仿佛盯着杀父仇人。
小森唯站在最后面,看着这群“赴死”的吸血鬼,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家别太紧张,就是一场考试而已……”
“而已?”奏人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你知道考不好会怎么样吗?外太空!外太空你懂吗!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空气!没有八音盒!没有——”
“没有重力。”绫人不知何时醒来,补充道,“飘着动不了,挺麻烦的。”
“你闭嘴!”
怜司推了推眼镜。
“行了。”他的声音平静,“进去吧。记住我昨晚说的——”
“会的。”礼人打断他,终于露出一个笑容,“会的会的,我们会努力的。”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说谎。
怜司沉默了一瞬,决定不拆穿。
“走吧。”
八点整。
考试开始。
第一科:国语。
怜司坐在考场第一排,笔尖在试卷上流畅地滑动。对他来说,这些题目不过是日常练习的重复,毫无难度可言。
可他的注意力,有一半不在自己的试卷上。
身后不远处,偶尔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奏人那边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礼人的座位方向,有笔尖戳在桌上发出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绫人那边……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昂的方向,时不时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的怒吼——然后被监考老师的咳嗽声打断。
修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更让人不安。
怜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
考试结束。
怜司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
第一个人出来的是绫人。他打着呵欠,表情和进去时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
“题没看完就交了。”
怜司的眉梢跳了跳。
第二个人是礼人。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礼人?”
“挺好的挺好的。”礼人摆摆手,“就是作文写得有点……特别。”
“特别?”
“我写了一首诗。关于外太空的。”
怜司沉默了。
第三个人是奏人。他走出考场时,眼眶还是红的,怀里死死抱着八音盒。
“奏人?”
“我……我写了……”奏人的声音颤抖,“我把八音盒的曲谱抄上去了……题目是《论古典文学与音乐的关系》……”
“国语考试?”
“嗯……”
怜司的太阳穴开始跳。
第四个人是昂。他走出考场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几个路过的学生自动绕道三米开外。
“昂?”
昂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我写了。”
然后继续走。
怜司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一个是修。他慢悠悠地走出考场,表情比进去时更加涣散。
“修?”
“嗯?”
“考得怎么样?”
修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题看了,但没看懂。”
怜司深吸一口气。
“那你怎么答的?”
“画了千纸鹤。”
“……”
怜司按住了太阳穴。
下午。
第二科:数学。
考试开始前,怜司把六个人召集到走廊角落。
“听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数学是我的强项。昨晚我给你们押的题,还记得吗?”
五个人沉默。
“记得吗?”
奏人小声说:“我记得你说了很多……”
“然后呢?”
“然后就忘了。”
怜司的目光移向礼人。
礼人干笑:“我记住了第一道。”
“第一道是什么?”
“x等于什么来着……”
怜司的目光移向绫人。
绫人打了个呵欠:“我睡着了。”
怜司的目光移向昂。
昂别过头:“……我没听。”
怜司的目光最后落在修身上。
修望着天花板,悠悠地说:“我折千纸鹤的时候,听了一点。”
“听了一点是多少?”
“……‘x’这个字母我记住了。”
怜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进去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
五个人对视一眼,默默走进考场。
唯从后面追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怜司少爷,您没事吧?”
怜司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五个人消失的背影,望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考场门——
然后缓缓抬起手,按住了太阳穴。
“维修费……”
他喃喃自语。
虽然这次没有东西需要维修。
但他需要。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怜司第一个走出考场。
他站在走廊上,等待着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
第一个出来的是绫人。依旧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这次呢?”
“全选了C。”
“为什么?”
“A选过了。这次换一个。”
怜司没有追问。
第二个是礼人。他的笑容比上午更加勉强。
“这次作文写什么了?”
“一个关于数学家的爱情故事。”
“……数学家?”
“我编的。”
怜司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第三个是奏人。他走出考场时,脸上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奏人?”
“我把八音盒的齿轮图画上去了。”奏人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作为辅助线。”
怜司沉默了三秒。
“……继续。”
第四个是昂。他走出考场时,拳头还攥着。
“昂?”
“……我写了一个解。”
怜司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时间到了。”
怜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愤怒和不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昂埋头捡书的背影。
“不错。”他说。
昂抬起头,看着他。
“至少写了一个。”
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别过头去。
最后一个是修。
他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千纸鹤。
“修?”
“嗯?”
“考得怎么样?”
修想了想,把千纸鹤递给他。
“送给你。”
怜司低头看着那只千纸鹤。
折得很认真。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整齐。
“为什么给我?”
修望着天花板,悠悠地说:“因为你比我更需要。”
怜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千纸鹤收进口袋,和怀表放在一起。
考试结束。
夕阳西斜,六个人站在校门口。
奏人忽然开口:“我们会及格吗?”
没有人回答。
绫人难得没有打呵欠,只是望着天空。
礼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
昂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修的目光落在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怜司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
良久,他开口。
“回家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晚饭还没做。”
六个人朝着逆卷宅邸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奏人忽然小声说:“如果……如果真去了外太空……”
没有人接话。
绫人打了个呵欠,把手搭在他肩上。
奏人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怜司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只千纸鹤,和那枚冰凉的怀表。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可此刻,他忽然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让他多享受一会儿这片刻的平静。
哪怕他知道——
两天后成绩公布。
四天后满月。
而他的血,正在一天天变得更加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