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日。
逆卷怜司站在成绩公布栏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周围是潮水般涌动的人潮,尖叫声、欢呼声、啜泣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可那些声音落在他耳中,都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的目光落在成绩单的那一串数字上。
国语:98分。
数学:100分。
英语:99分。
理科:100分。
社会:100分。
总分:497分。
年级第一。
满分500,他扣了三分。
怜司垂着眼,看着那三个被扣分的地方——国语作文扣了两分,英语阅读理解扣了一分。他记得那两道题的每一个细节,记得自己落笔时的每一个犹豫,记得交卷前最后一遍检查时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这里换个说法……”
没有如果。
497分。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骄傲的成绩。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家长露出笑容的成绩。这是一个他拼尽全力、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成绩。
可此刻,他捏着这张成绩单,心底却没有一丝喜悦。
因为——
“怜司!”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奏人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脸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手中的成绩单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抹布。他的眼睛红得像是刚哭过一整夜,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绫人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走来,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眉头比平时皱得紧了一些。
礼人跟在他身后,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眼底是一片空洞。
修慢悠悠地走来,目光涣散地望着天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昂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碎。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张成绩单被他捏在手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六个人在公布栏前聚齐。
怜司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恐惧、麻木、空洞、无所谓、愤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多少?”
他问。
奏人“哇”地一声哭出来,把手中的纸团塞给他。
怜司展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皱成一团的成绩单。
国语:23分。
数学:8分。
英语:12分。
理科:15分。
社会:7分。
总分:65分。
怜司沉默了三秒。
他转向绫人。
绫人懒洋洋地把成绩单递给他。
国语:31分。
数学:45分——全选A的那份卷子,居然蒙对了将近一半。
英语:18分。
理科:22分。
社会:19分。
总分:135分。
礼人笑着递上自己的。
国语:28分——作文写了一首诗,得了0分。
数学:0分——关于数学家的爱情故事,得了0分。
英语:42分——那篇《My Brother Reiji》居然拿了点同情分。
理科:11分。
社会:13分。
总分:94分。
修的成绩单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除了几个名字和考号,几乎没什么墨迹。
国语:4分——作文画了千纸鹤,老师给了4分“创意分”。
数学:0分——只写了一个“x”,还是错的。
英语:0分——通篇“I don't know”,老师连同情分都不想给。
理科:2分——画了一只千纸鹤,老师给了2分“艺术分”。
社会:0分——千纸鹤也不管用了。
总分:6分。
怜司看着那张6分的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昂。
昂把成绩单拍在他手里,别过头去。
怜司低头看去。
国语:12分。
数学:17分——那个“一个解”居然对了。
英语:8分。
理科:21分——拳头砸出来的墨迹,被老师当成了某种抽象图形,给了3分“创意分”。
社会:9分。
总分:67分。
六张成绩单,在怜司手中排开。
497分。
65分。135分。94分。6分。67分。
怜司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6分”上——修的。
他抬起头,看向修。
修正望着天空,不知在看什么。那张永远睡不醒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无奈?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
怜司收起成绩单,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六个人穿过人群,朝校门口走去。
身后,公布栏前依旧人声鼎沸。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捶胸顿足。
只有他们六个人,沉默得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校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路边。
怜司拉开车门,让几个弟弟先上。奏人抽抽搭搭地爬进去,绫人懒洋洋地跟上,礼人依旧挂着那空洞的笑容,修慢悠悠地坐进最后一排,昂砸上车门前,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怜司最后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缓缓启动。
车内一片死寂。
奏人缩在座位上,抱着八音盒,眼泪还在无声地流。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也许是“外太空”,也许是“八音盒会坏掉”,也许是别的什么。
绫人闭着眼,头靠着车窗,像是睡着了。可他的眉头皱着,眼皮下的眼球微微颤动——他没有睡,只是不想面对这一切。
礼人歪在座位上,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望着车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空无一物。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修靠在座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千纸鹤,正在无意识地折叠着。折好,拆开,折好,拆开。重复,重复,重复。
昂坐在最角落,拳头攥得死紧。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座椅靠背,仿佛那是他最大的仇人。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怒火——可那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在他身体里闷烧。
怜司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他看着奏人无声的眼泪,看着绫人紧皱的眉头,看着礼人空洞的眼神,看着修机械重复的动作,看着昂攥紧的拳头——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窗外,街道向后退去,景色一幕幕掠过。阳光很好,好得刺眼。可那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怀表在那里,冰凉的。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而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等”的结果。
车子在逆卷宅邸门口停下。
怜司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抬头望去——这座哥特式的建筑依旧阴森,依旧沉默,依旧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身后,五个人陆续下车,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奏人的啜泣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默。
绫人终于睁开眼,望着那扇门,目光难得清醒。
礼人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修的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昂的拳头依旧攥着,指节泛白。
怜司深吸一口气。
“进去吧。”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玄关很暗。
比平时更暗。
怜司换好鞋,穿过玄关,走向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逆卷卡尔海因茨。
他就坐在那里,如同这栋宅邸的永恒的一部分。黑袍从肩头垂落,蜿蜒在地面上,像夜色本身凝固成的织物。那黑色浓稠得近乎吞噬光线,让人看不清衣料的纹理,只觉得目光落上去便被吸走,沉入无尽的深渊。
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可那放松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如同一头慵懒的猛兽,即便闭着眼也让人不敢靠近。
光线在他身后凝滞。
不,不是凝滞——是被他吞噬。客厅里的烛火分明燃着,灯光分明亮着,可那些光芒落在他周围,便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仿佛他本身就是黑暗的源头。
他的面容隐在那片阴影里,唯有轮廓依稀可辨——线条冷硬,如同最杰出的雕塑家用最坚硬的石材雕刻而成。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那张脸完美得不似真实,却又深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抬起眼。
那一瞬间,客厅里所有的光线都颤了一颤。
是眼睛。
那双眼睛——
如果说世间有深渊,那便是此刻怜司所见。漆黑,幽深,看不见底。可那漆黑之中,又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深渊最深处藏着两颗暗星。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怜司的脊背本能地绷直。
身后,五个人也看见了沙发上的人影。
奏人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礼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点点龟裂。修的目光终于从天空收回,落在那个人身上。昂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没有人说话。
客厅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卡尔海因茨的目光从六人身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很慢,慢得像是在品鉴什么。每扫过一个人,那人的呼吸便会凝滞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最后,那目光重新落回怜司身上。
“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从极深处传来的回响。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直落入人心最深处。
怜司上前一步。
“父亲。”
他的声音平稳,脊背挺直,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成绩如何?”
卡尔海因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还是早已知道一切。
怜司沉默了一瞬。
他从怀中取出那六张成绩单,走上前,双手呈上。
卡尔海因茨接过,垂眸看去。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奏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绫人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礼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表情。修望着天花板,但目光明显在偷瞄这边。昂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只有怜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卡尔海因茨的目光在那六张纸上缓缓移动。
第一张,怜司的。
497分。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动,若非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那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意落入怜司眼中,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看不懂那笑容。
是满意?
是嘲讽?
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卡尔海因茨的目光继续移动。
第二张,绫人的。135分。
第三张,礼人的。94分。
第四张,奏人的。65分。
第五张,昂的。67分。
最后一张,修的。
6分。
卡尔海因茨盯着那张6分的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修的目光不知何时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了,正小心翼翼地落在父亲脸上。
卡尔海因茨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兴味。
“千纸鹤?”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修的脊背微微一僵。
“……嗯。”
卡尔海因茨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笑意落入六人眼中,却让他们心底同时升起一阵寒意。
“有趣。”
他说。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成绩单上。
六张纸,在他修长的指间轻轻晃动。
“497分。”
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65分。135分。94分。6分。67分。”
他念出那些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落在众人心上。
奏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礼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绫人难得地移开了视线。修继续望着天花板,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昂的拳头终于松开,又攥紧。
只有怜司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卡尔海因茨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倒映出怜司的身影——挺拔,笔直,一丝不苟。可那倒影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怜司看不清。
“你做得很好。”
卡尔海因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怜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做得很好?
497分,年级第一,满分只扣了三分——这当然是“很好”。
可为什么,父亲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底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空洞?
卡尔海因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怜司有一种错觉——父亲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看穿了他无论考多少分都无法真正快乐的原因。看穿了他血液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然后卡尔海因茨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
黑袍从沙发上滑落,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黑色的轨迹。他朝门口走去,经过六人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准备一下。”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不带任何感情。
“外太空的行程,三天后出发。”
奏人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礼人的笑容彻底碎成了渣。
绫人的眉头皱成了死结。
修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收回,落在地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昂的拳头砸在身边的墙上,又是一个深深的凹陷——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只有怜司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消失在玄关的阴影里,如同一缕黑烟融入夜色。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怜司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