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怜司的书房被临时征用为补习教室。

长桌一侧，五个人以各种姿态瘫坐着。绫人头枕着手臂，已经睡着了。奏人抱着八音盒，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礼人歪在椅子里，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修靠在窗边，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昂双手抱胸，一脸“谁敢让我学习我就杀了谁”的表情。

怜司站在白板前，手中握着一支马克笔。

“今天的科目是数学。”

没有人回应。

“从最基础的开始。二次函数。”

依旧没有人回应。

怜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一道例题。

“看这里。这是y=ax²+bx+c的图像。当a>0时，开口向上——”

“向上？”奏人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向上是去哪里？去天上吗？去外太空吗？”

怜司的笔顿住。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开口方向。”怜司耐着性子解释，“抛物线的开口方向。”

奏人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

怜司微微松了口气。

“就是八音盒的发条拧紧的时候，那个旋转的方向对不对？”

怜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抛物线。”

“抛物线是什么线？”

“是二次函数的图像。”

“二次函数是什么？”

怜司沉默了。

他看着奏人那双真诚而无辜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以追溯到数学的起源，甚至追溯到人类文明的起源。而他只有四天时间。

“……我们换一题。”

二十分钟后。

怜司正在讲解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回过头。

礼人正拿着草稿纸，在上面画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礼人抬起头，笑容灿烂：“我在画你。”

怜司走过去，低头一看。

纸上画着一个戴眼镜的Q版小人，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刀，脚下踩着几个面目模糊的尸体的形象。旁边用花体字写着“数学老师怜司”。

怜司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

“这是二次方程？”

“不是啊，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在做数学？”

“我做不出来嘛。”礼人眨眨眼，“所以用画画来放松一下。”

怜司的嘴角抽了抽。

他转向其他人——

绫人还在睡。

修望着窗外，目光比刚才更加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昂双手抱胸，正在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让我做题试试。

奏人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魔方，正在专心致志地拧着。

“奏人。”怜司的声音发紧，“你在做什么？”

“复原魔方。”

“现在是数学时间。”

“数学太无聊了。”奏人头也不抬，“魔方有意思。你看，这个红色和这个黄色——”

“放下。”

奏人抬起头，对上怜司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周前那个晚上，想起那股让他们本能颤抖的魔力。他的手指一抖，魔方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我的魔方——！”

奏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怜司按了按太阳穴。

“……捡起来。”

第二天。

“今天的科目是英语。”

怜司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单词。

“abandon。这个单词的意思是——”

“放弃。”修忽然开口。

怜司愣了一下，看向修。这个向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大哥，居然知道这个词？

“你知道这个词？”

“嗯。”修点点头，目光依旧涣散，“我的人生格言。”

怜司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角度。

“好。那我们来做阅读理解。”

他分发下打印好的文章，是一篇关于吸血鬼传说的英文报道。

五分钟后。

“绫人，第一段在讲什么？”

绫人缓缓睁开眼，盯着那篇文章看了三秒。

“……不知道。”

“你看了吗？”

“看了。”

“那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看不懂。”

怜司的笔在白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礼人，你呢？”

礼人抬起头，笑容灿烂：“我写了一个故事。”

他递上草稿纸。

怜司低头一看，是一篇英文“作文”。标题是《My Brother Reiji》。内容密密麻麻，可仔细一看——

全是“Reiji is scary. Reiji is very scary. Reiji is the scariest in the world.”这三句的无限循环。

“这是阅读理解？”

“不是啊，这是我写的作文。”礼人眨眨眼，“题目是《我最害怕的人》。我写了你。”

怜司盯着那篇“作文”。

三秒。五秒。十秒。

“昂。”他终于移开视线，“你的呢？”

昂把试卷往桌上一拍。

怜司低头看去。

一片空白。

唯一不是空白的地方，是试卷边缘用铅笔画的——又一副拳头。

“我不会。”昂冷冷道。

怜司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烦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怜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其实……想学？”

昂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

“我没有。”

“那为什么画拳头？”

“……就是想画。”

怜司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道空白的题目旁边，写下了第一行解题步骤。

“这道题选B。”他说，“因为第二段第三行有答案。”

昂盯着那行字，一言不发。

怜司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白板前。

身后，昂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

第三天。

“今天的科目是——”

怜司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诡异的音乐打断。

他转过头。

奏人抱着八音盒，正在放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那旋律尖锐刺耳，像是从噩梦里跑出来的。

“奏人。”

“嗯？”

“把八音盒放下。”

“可是我在学习！”奏人理直气壮，“音乐可以促进大脑发育！我查过的！”

怜司的嘴角抽了抽。

“那你在放什么？”

“我自己编的！”奏人眼睛亮晶晶的，“叫《数学恐惧症进行曲》！”

怜司深吸一口气。

“放下。”

“可是——”

“放下。”

奏人对上他的目光，手一抖，八音盒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抱紧，躲到绫人身后。

绫人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盯着面前的试卷。

怜司走过去，看了一眼。

绫人在做选择题。

第一题：A

第二题：A

第三题：A

第四题：A

第五题：……

怜司翻到下一页。

第六题：A

第七题：A

第八题：A

全部是A。

“绫人。”

“嗯？”

“为什么全选A？”

绫人抬起头，目光依旧懒洋洋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从反驳——

“A是第一个字母。第一个总是对的。”

怜司沉默了。

他想反驳，可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如果正确答案不是A呢？”

“那就是卷子的问题。”

怜司按住了太阳穴。

身后传来礼人的笑声。

他转过头，发现礼人不知从哪翻出了一面镜子，正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你在做什么？”

“练习表情。”礼人头也不回，“万一去了外太空，我要用最美的笑容面对宇宙。”

怜司的手微微颤抖。

他转向窗边。

修靠在墙上，这次没有睡觉，也没有望天，而是——

在折纸。

他折了一只千纸鹤。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窗台上已经摆了一排。

“你在做什么？”怜司的声音已经近乎沙哑。

修抬起头，目光依旧涣散。

“折千纸鹤。”

“为什么？”

“听说折满一千只，愿望就会实现。”

怜司愣了一下。

“你的愿望是？”

“考试及格。”

怜司看着他。

这个向来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人，此刻正用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专注地折着千纸鹤。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认真。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怜司猛地回头。

昂面前的桌子——裂开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从中间裂开的裂开。是直接从中间炸开，木屑飞溅，书本散落一地。

昂站在废墟中央，双手还保持着拍击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通红，浑身上下散发着暴怒的气息。

“我不学了——！”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整个书房都在颤抖。

“昂少爷——！”唯从门口冲进来，却被满地的木屑挡住去路。

奏人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

礼人的镜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绫人终于从试卷中抬起头，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修放下手中的千纸鹤，看向这边。

就连窗外的乌鸦都被惊飞了。

一片死寂中，怜司缓缓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

他看着那堆废墟，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看着碎成渣的桌子，看着满身怒火的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这张桌子是十八世纪的红木古董。父亲从法国带回来的。”

昂的怒火僵在脸上。

“维修费，大概三百万。”

昂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怜司继续道，“书本十二本，草稿纸三沓，笔七支。加起来五万左右。”

昂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怜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落在昂眼里，却让他脊背发凉。

“继续学吗？”怜司问。

昂沉默。

“还是说，你想提前体验一下外太空的生活？”

昂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书本。

怜司站在原地，看着他。

太阳穴还在跳。

血液深处那股灼热还在烧。

可此刻，他顾不上那些。

他看着满屋的狼藉——裂开的桌子，散落的书本，破碎的镜子，瑟瑟发抖的奏人，还在折纸的修，不知何时又睡着的绫人，以及那个正在埋头捡书的昂——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四天。

还有四天。

外太空。

父亲真干得出来。

第四天晚上。

考试前夜。

怜司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明天的考试安排。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月亮已经快要圆了。

离满月，还有五天。

血液深处那股灼热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按了按胸口，怀表冰凉的触感传来，稍微压制了一些躁动。

门被轻轻推开。

怜司没有回头。

“谁？”

“是我。”

唯的声音。

她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茶杯放在他手边。

“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怜司没有回答。

唯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烛光下，那张脸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几天……辛苦您了。”她轻声说。

怜司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你来做什么？”

“就是……想谢谢您。”唯低下头，“您那么努力帮大家补习。”

怜司沉默了一瞬。

“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唯说，“可我还是想谢谢您。”

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格外清澈。

“您其实……很在乎他们，对不对？”

怜司的瞳孔微微收缩。

“回去睡觉。”他说，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说明书，“明天考试。”

唯看着他，忽然笑了。

“晚安，怜司少爷。”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怜司独自坐在书房里。

良久，他取出怀表，打开表盖。

咔嗒。咔嗒。

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明天是考试。

后天是成绩。

五天之后，是满月。

他合上怀表，将它贴在心口。

窗外，夜色正浓。

离下一次满月，还有五天。

离下一次发狂，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时间从不等人。

而他的兄弟们，明天就要考试了。

想到这里，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维修费。补习费。还有明天可能的意外费。

他按着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太空……”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补习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