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司从昏迷中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不是书房的地板上。身上的衣物被换过,额头上敷着一块已经温热的毛巾,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水——一切都妥帖得像是有人精心照料过。
可他不记得是谁。
他撑起身,动作牵动了某根神经,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脊椎深处窜起,又很快消散。他抬手按住后颈,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仿佛方才那场焚身烈火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怜司垂下眼,看向胸口。
怀表还在。他取出,按下表冠。
指针走得很稳。
咔嗒。咔嗒。咔嗒。
十点十七分。他昏迷了将近六个小时。
“少爷,您醒了。”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长老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还有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我怎么会在这里?”怜司问。
“是老奴发现的。”长老将托盘放在床边,“您晕倒在书房,老奴便将您送回了房间。”
怜司看着长老那张永远没有多余表情的脸,想要从中读出些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只有你?”
“是的。”
怜司沉默了一瞬,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是他习惯的浓度。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异常。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下去吧。”
长老躬身退去,门轻轻合拢。
怜司独自坐在床上,红茶的雾气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他盯着那片雾气,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昏迷前最后听见的那个声音——
“快了。就快觉醒了。”
是父亲。
他不会听错。
可长老说,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晕倒的自己。
怜司将茶杯放回托盘,重新躺下。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血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接下来的日子,怜司以他惯常的自律,试图维持一切正常。
他清晨准时起床,整理仪容,下楼用早餐。他坐在餐桌前,用茶匙优雅地搅拌红茶,对小森唯递来的烤吐司点头致意。他和兄弟们进行着例行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怜司,牛奶呢?”绫人打着呵欠问。
“在你左手边。”他头也不抬。
“怜司,这个果酱不好吃。”奏人抱怨。
“那是你抹得太厚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燥热开始变得频繁。
起初只是偶尔的悸动,像是有什么在血液里轻轻涌动。后来,那悸动变成了灼热,从骨髓深处升起,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每天都会发作,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午后,有时在深夜——毫无规律,防不胜防。
发作时,他必须放下手中的一切,独自回到房间,把自己锁在浴室里,用冷水浸透全身。冰凉的液体流过滚烫的皮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冷水浇在烙铁上。
有一次,礼人敲了他的门。
“怜司?你在吗?”
怜司靠在浴室的墙上,冷水从头顶淋下,濡湿的黑发贴在脸颊上。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门外传来礼人意味不明的笑声:“真是的,这么早就睡了?”
脚步声远去。
怜司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从骨髓深处涌起的、疯狂的、难以抑制的——
渴望。
渴望被什么刺穿。
渴望被什么攫取。
渴望那尖锐的痛感,和随之而来的、难以言喻的快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月圆之夜来得很快。
那天傍晚,怜司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圆月缓缓升起。月光落在他身上,比平日里更加明亮,也更加——
烫。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种熟悉的灼热从血液深处涌起,但这一次,它来势汹汹,如同决堤的洪水。
怜司踉跄了一步,扶住窗框。
疼。
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那疼痛不再是寻常的灼热,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魔力,那是他从未完全动用过的魔力,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血脉中奔腾、撕扯、咆哮。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窗框的木纹,指甲几乎要将木头抠出裂痕。
“呃……”
一声低沉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
那不只是疼痛。
疼痛之中,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升起——一种诡异的、令人战栗的酥麻,从被魔力冲刷的每一寸血脉中涌起,汇聚成一股疯狂的渴望。
他想要被咬。
他想要獠牙刺入颈侧,想要那尖锐的痛感刺穿这一切,想要血液从伤口涌出的瞬间——那种释放,那种解脱,那种被攫取时的……
怜司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臂。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
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可那疼痛不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点燃了某种更深的欲念。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粗重而紊乱。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着撕扯自己的衣领,指甲在胸口留下道道红痕。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
更多的痛,更多的血,更多的——
“怜司?”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小森唯。
怜司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门。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而疯狂。
“滚。”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跑开了。
怜司重新跌坐在地,背靠着墙,大口喘息。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液顺着手腕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从自己身体里流逝——
一种诡异的愉悦从伤口处升起。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那本书上写的——
「若无獠牙止渴,必以己身代之。」
怜司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的手指抚上手臂上的伤口,沾起一缕温热的血。那触感让他颤抖,让他想要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醒来时,月光已经西斜。
他躺在地板上,浑身是伤——手臂上的咬痕,胸口的抓痕,还有一些他不记得是怎么留下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怜司缓缓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西沉的圆月。
这才是第一次。
今后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将这样度过。
他垂下眼,从怀中取出那枚怀表。
表盘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狼狈,但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眉眼。
是眼神。
是某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
怜司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父亲多年前说过的那句话。
“你会比我更强大。”
他合上怀表。
咔嗒。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从不等人。
而他的血——
正在一点点,变得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