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夜是没有月亮的。
或者说,魔界的夜本身就是一轮巨大的、永不沉落的暗月——那是由无数死星的尘埃凝聚而成的阴影,悬挂在城堡的穹顶之上,将整个世界浸入永恒的昏暝。
卡尔海因茨坐在书房深处。
这间书房位于城堡最古老的塔楼顶层,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踏足。四壁的书架高耸入黑暗,无数典籍的脊背在昏暗中泛着陈旧的微光。有些书是用龙皮装订的,有些书是用星辰的余烬写成的,还有一本——此刻正摊开在他膝上的这本——书页的边缘微微卷曲,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
那是血的颜色。
卡尔海因茨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落在书页上。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倒映着书页上微弱的文字光泽。
盛血症。
他的指尖在标题上轻轻滑过,然后翻到下一页。
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盛血症——此疾唯吸血鬼可得,万中无一。」
卡尔海因茨的唇角微微勾起。
万中无一。
他继续读下去。
「染此疾者,其魔力与日俱增,逐日而强,未有止境。容貌渐染妖冶之色,媚态天成,见者惑之,纵同族亦难自持,谓之'妖孽'。」
书页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是那些文字正在苏醒。
「然,天地之道,予之必夺。得此疾者,其血亦渐成世间至味——甘美馥郁,醇厚无双,于众吸血鬼而言,乃无可抗拒之珍馐。饮其血者,可得片刻极乐;啖其肉者,可获其魔力。」
卡尔海因茨的目光停在这里。
「啖其肉者,可获其魔力。」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他面前跪伏的幼小身影。想起那孩子仰起头看他的眼神——红色的眼眸里盛着渴望,却不知该渴望什么。想起他在那孩子颈侧咬下时,血液涌入口中的滋味。
那个时候,那血液只是寻常的血液。
但此刻——
「疾者每日必受烈火焚身之苦,血液沸腾,骨骼寸裂,其痛彻骨。此痛之中,藏一念渴望——渴望被吸吮,渴望被攫取,渴望獠牙刺入血脉那一刻的快感。」
卡尔海因茨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月圆之夜,其痛苦尤甚。魔力于体内横冲直撞,如百蛇噬骨,万蚁钻心。疾者常于此时失却神智,癫狂自残,以血之流逝换取片刻欢愉。」
「盖因吸血之痛与吸血之快,本为一体两面。此疾者,痛即快,快即痛。若无獠牙止渴,必以己身代之——自裂其肤,自吮其血,直至力竭而止。」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一页。
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吸血鬼——或者说,是一个正在被撕扯的吸血鬼。他的身体被无数只手拉扯着,那些手的来源模糊不清,像是黑暗本身长出的触须。他的面容仰起,五官在极致的痛苦中扭曲,可那扭曲之中,竟然透出一种奇异的……欢愉。
卡尔海因茨注视着那幅画。
良久,他抬起手,合上了书。
书脊上烫金的文字在黑暗中一闪,随即沉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魔界永恒的昏暝。暗月悬在远天,将城堡的尖顶染成浓淡不一的墨色。在那片阴影之下,他的六个儿子正各自沉沦于各自的血色长夜。
卡尔海因茨的唇角微微扬起。
“万中无一。”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那个孩子。
那个从小就挺直脊背、一丝不苟、努力想要被看见的孩子。那个在母亲永远望向别处时,只是默默垂下眼睛的孩子。那个在被他咬住脖颈时,攥紧双拳、没有挣扎的孩子。
他的血液正在苏醒。
“你会比我更强大。”
卡尔海因茨的视线越过暗月,落向不可知的远方。
他知道这句话终将应验。
他也知道,强大是有代价的。
盛血症。
那些每日焚身的痛苦,那些月圆之夜无法抑制的癫狂,那些从骨髓深处涌起的、渴望被吸吮的饥渴——都将成为那孩子身体里永恒的烙印。
而他,逆卷家的家主,那个孩子的父亲——
将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窗外的暗月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卡尔海因茨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那一半隐在黑暗里的,看不清表情;那一半暴露在微光中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怜悯,有兴味。
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无人能够解读的——
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黑袍无声地拂过地面。
书架上的那本书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暗月依旧悬在天际,静静注视着魔界无尽的夜。
注视着那塔楼深处,一个正在黑暗中沉沦的年轻吸血鬼——
和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