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沈明轩刚一踏入，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味，便透过防毒面具的滤罐，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大脑。空气粘稠得如同沼泽，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肺部像被灌入了冰冷的、混着铁锈的淤泥。战术手电的光柱，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中，仿佛被无形的大手不断吞噬、扭曲，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光线边缘模糊、晕染开一片暗红的、仿佛有生命在蠕动的光晕。
脚下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种湿滑、柔软、微微搏动的、类似生物内脏内壁的物质，表面覆盖着不断分泌、滴落的黑色粘液。四周的岩壁，也完全被这种暗红色的、布满粗大扭曲“血管”和诡异凸起的、类似肉瘤般的“有机质”所覆盖、替代。那些“血管”在有节奏地搏动，将一种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粘稠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液体，输送到各个方向。巨大的、缓慢的搏动声，正是从这里发出，每一下都震得脚下“肉毯”微微颤抖，粘液四溅。
这里，仿佛不是山体内部，而是一个巨大、邪恶、正在呼吸和生长的、怪物的腹腔。
手电光扫过，沈明轩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那些覆盖岩壁的“肉瘤”和“血管”之间，镶嵌着、或者说“生长”着，一些尚未被完全吞噬消化的、属于人类的残骸——半截锈蚀的枪管，被暗红筋膜包裹的战术靴，一只从肉壁中伸出的、五指扭曲张开、皮肤已变成青黑色的手，甚至是一张还保持着最后惊骇表情、眼睛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的、半融化的脸，如同琥珀中的昆虫，被永恒定格在这地狱般的背景中。
是夜枭小队的人。他们被拖进了这里，然后，被这“生长”的肉壁，当成了“养分”和“建筑材料”。
沈明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战友最后凝固的绝望，但胸腔里翻腾的杀意和悲愤，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端着枪，继续沿着这条不断向下、不断深入、仿佛通往怪兽肠胃深处的、被暗红肉质覆盖的“食道”前进。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搏动声和液体流动声越响，空气也越发粘稠、有毒。四周肉壁上的“血管”更加粗壮密集，搏动时发出的不再是沉闷的咚咚声，而是类似沉重湿布拍打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手电光偶尔照亮肉壁深处，能看到一些更加巨大的、如同肿瘤般搏动的、内部隐约有阴影游弋的囊泡，以及一些类似神经束或未分化器官雏形的、不断扭动的肉质结构。
这里，不仅仅是在“消化”和“生长”，更是在……“演化”和“构建”。构建一个什么？一个属于“种子”的、地下的、活的“巢穴”？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夹杂在搏动声和液体流动声中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沈明轩立刻停下脚步，关闭战术手电，迅速戴上夜视仪。视野变成了单调的绿色，但足以看清前方几十米内的景象。前方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如同巨大胃囊般的腔室，地面不再是肉质，而是堆积着大量尚未被完全同化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杂物——扭曲变形的越野车残骸，断裂的钻探设备，破碎的防护服，以及更多的、属于人类的、散落的白骨和尚未完全融化的肢体。而在腔室的中央，堆积如山的杂物顶端，似乎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在微微晃动，那金属刮擦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沈明轩小心翼翼地、借助杂物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夜视仪中，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浑身沾满黑色粘液和暗红筋膜的人，背对着他，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一条腿似乎被卡在了扭曲的车架下。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一只手握着一把军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徒劳地刮擦着旁边一块锈蚀的金属板，发出那微弱而绝望的刮擦声。是摩尔斯电码求救信号！他还活着！是夜枭小队的成员！
“夜枭！是你吗？”沈明轩压低声音，喊出了队长的代号。
那个身影猛地一僵，刮擦声停止了。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一点点转过了头。
夜视仪绿色的视野中，沈明轩看到了那张脸。是夜枭，他手下最精锐、最冷静、最可靠的战士之一。但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惊恐、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的防毒面罩早已不知去向，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上面爬满了细小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血丝，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放大，眼神涣散，嘴角残留着黑色的、类似凝固沥青的涎液。
“老……板……”夜枭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沙哑、漏气般的声音，仿佛声带已经被腐蚀，“你……不该……来……走……快走……”
“坚持住！我带你出去！”沈明轩心中一紧，就要上前。
“不……别过来！”夜枭猛地摇头，动作牵扯到身体，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沈明轩这才看清，他的下半身，从腰部以下，竟然被几条从地面肉毯中伸出的、粗壮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暗红色肉质“根须”，紧紧地缠绕、包裹、甚至……融合在了一起！那些“根须”深深地勒进他的皮肉，甚至刺入了他的脊椎骨缝，与他的身体组织长在了一起，正如同呼吸般缓缓搏动，将那些暗红的粘稠液体，泵入他的体内，同时，似乎也在从他体内汲取着什么。
“它……它在……‘吃’我……”夜枭的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痛苦，“不是……吃肉……是吃……‘感觉’……吃……‘记忆’……吃……‘疼’……它喜欢……喜欢疼……”
沈明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吃“感觉”？吃“记忆”？这就是“种子”消化“回响”和“意识”的方式？它以生物的痛苦、恐惧、记忆为食？
“其他人呢？”沈明轩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观察周围，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都……没了……”夜枭的眼神更加涣散，仿佛在回忆最可怕的噩梦，“阿鬼……被拉进了那面墙……变成了一幅……会动的画……石头……想炸开一条路……炸药……刚拿出来……就从里面……长出了……那些黑色的……丝……把他……缠成了茧……我听到……他在里面……叫了……很久……”
他指向腔室的一侧，那里，肉壁更加肥厚，上面果然“镶嵌”着几个人形的凸起，轮廓依稀可辨，甚至能看到阿鬼那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却又诡异凝固的脸。而在另一侧，一堆杂物下方，一个被无数黑色丝状物层层包裹、如同巨大蚕蛹的东西，正随着肉壁的搏动，微微起伏。
沈明轩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里，是“种子”的“消化场”，也是它的“陈列室”和“储藏室”！它正在以最残忍、最诡异的方式，消化、吸收、并“展示”着它的“战利品”！
“顾行舟呢？那个老人，在哪里？”沈明轩急问，这是他深入这里的最终目的之一。
“顾……”夜枭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他抬起那只尚且自由的手，颤抖着，指向腔室更深处，那条通向更加黑暗、搏动声更加洪大、甚至隐隐有某种低沉、混沌、充满无尽饥饿感的“意念”传来的、巨大肉质“腔道”。
“他……进去了……向着……心跳声……最响的地方……他……手里……拿着……发光的东西……蓝色的……像眼泪……那些黑色的……根……怕那个光……不敢……太靠近他……但……他走得很慢……很吃力……里面……有东西……在等他……很大的……东西……”
冰蓝水晶！是林破晓在南极得到的、可能与“镜渊”有关的那枚水晶！它能让这些“种子”衍生的黑色物质感到忌惮？顾行舟还活着！而且正在深入核心！
“坚持住，夜枭，我想办法弄断这些东西，救你出去！”沈明轩不再犹豫，抽出军刀，就准备上前割断那些缠绕、融合夜枭的肉质“根须”。
“不！老板！别碰！”夜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它会知道的！它会感觉到！你会……你会变成我这样！走！快走！去……去阻止那个老人……或者……杀了他！在他……变成……新的……‘东西’之前！”
夜枭的话，如同惊雷，在沈明轩耳边炸响。新的“东西”？顾行舟会变成什么？
就在这时，那些缠绕着夜枭的肉质“根须”，似乎被他的尖叫和激烈情绪所刺激，骤然剧烈地收缩、搏动起来！夜枭发出一声更加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下的暗红血丝疯狂蔓延，几乎要覆盖他整个脸庞，而他的眼神，则在极致的痛苦中，迅速被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与这邪恶血肉融为一体的“平静”所取代。
“老……板……”夜枭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属于人类的最后清醒，“开枪……杀了我……求……你……”
沈明轩的瞳孔骤然收缩，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他看着夜枭眼中那最后一点属于战友、属于人类的祈求光芒，正在被那无情的、冰冷的、来自“种子”的侵蚀迅速吞噬、覆盖。
“对不起，兄弟。”沈明轩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他抬起了枪口，对准了夜枭的眉心。
夜枭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解脱般的、扭曲的微笑。
“砰！”
枪声，在这巨大的、搏动着的肉质腔室里，显得如此清脆，又如此微不足道。子弹精准地没入夜枭的眉心，带出一小蓬暗红色的、混合着脑浆和黑色粘液的血花。夜枭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头无力地垂下。那些缠绕着他的肉质“根须”，似乎失去了“养分”的来源，蠕动变得迟缓了一些，但并未松开，反而开始加速分泌粘液，试图将夜枭的尸体更快地包裹、消化、吸收。
沈明轩甚至没有时间悲伤，他猛地转身，将枪口对准那些包裹着“石头”的黑色丝茧，以及“镶嵌”着阿鬼等人的肉壁，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子弹倾泻而出，将丝茧打得黑汁四溅，将肉壁上的人形凸起打得血肉模糊。他不能让战友们的遗体，再留在这里，成为这怪物继续“生长”的“养料”！
射击声和子弹击打在肉质上的闷响，似乎彻底激怒了这个巨大的、活着的腔室。整个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四周的肉壁猛地向内收缩，无数更加粗壮、更加灵活、末端带着锋利骨刺或吸盘的暗红色肉质触手，如同被惊醒的毒蛇，从四面八方、从地面、从头顶的肉壁中，骤然弹出，带着腥风，朝着沈明轩疯狂刺来、缠绕而来！同时，那一直存在的、低沉的、充满饥饿感的“意念”，骤然变得清晰、狂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沈明轩的大脑！
“痛……反抗……更多的……痛……食物……”
混乱、冰冷、贪婪的意念碎片，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沈明轩闷哼一声，感觉脑袋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剧烈的疼痛和恶心感瞬间袭来。但他经历过“镜面”意识攻击的训练，精神力远比常人坚韧，他猛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近乎本能的规避动作！
侧身！翻滚！前冲！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吐出火舌，子弹精准地打断了几条最粗的触手，黑色的、散发着甜腥味的粘稠汁液如同喷泉般溅射。但触手实在太多了，而且被打断后，断口处立刻以更快的速度再生出新的、更加细密的触须！
“噗嗤！”一条触手擦着他的小腿掠过，锋利的骨刺瞬间划破了作战裤和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同时，一种冰冷、麻痹的感觉，顺着伤口迅速蔓延！
有毒！而且有神经麻痹效果！
沈明轩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再试图消灭这些似乎无穷无尽的触手，而是将枪口对准前方，那条夜枭指向的、通往更深处的、搏动声最响的肉质腔道，疯狂扫射，打出一条通路，同时将身上最后一颗高爆手雷，拉开拉环，朝着身后触手最密集的区域，用力抛去！
“轰——！”
剧烈的爆炸在身后响起，冲击波夹杂着破碎的肉质和粘液，将他向前推了一个趔趄。他顾不上身后的惨状和可能被激怒的“种子”，借着爆炸的推力，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进了那条更加黑暗、更加巨大、搏动声如同战鼓擂动的肉质腔道！
身后，是无数触手疯狂挥舞、拍打、以及那充满愤怒与饥饿的意念咆哮。前方，是无尽的、搏动着的黑暗，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仿佛就在不远处、如同巨兽沉睡般的心跳声。
沈明轩将夜视仪的功能调到最大，不顾小腿伤口传来的麻木和刺痛，不顾脑海中依旧残留的、混乱的饥饿意念的低语，端着枪，向着心跳声传来的方向，向着顾行舟可能所在的地方，向着“种子”那正在“消化”与“成长”的核心，发足狂奔。
每踏出一步，脚下湿滑搏动的肉质都让他如同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上。空气中甜腥腐败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防毒面具的滤罐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两侧肉壁上，开始出现更加巨大、更加复杂的、如同器官雏形般的肉质结构，有些在缓缓蠕动，有些在分泌着不同颜色、不同气味的粘液，有些甚至如同眼睛般，在肉壁上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中闪烁着暗红的、充满恶意的光芒，紧紧“盯”着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里，是“种子”的“消化系统”，是它汲取“养分”、转化“物质”、构建“身体”的工厂，也是它“意识”或者说“本能”的延伸。沈明轩能感觉到，那股冰冷、饥饿、贪婪的“意念”，如同无处不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渗透他的精神，瓦解他的意志，将他同化成这里的一部分，变成另一块“会动的画”，或者另一个“会惨叫的茧”。
“滚出我的脑子！”沈明轩在意识中怒吼，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冰冷的火焰，灼烧着那些试图侵入的、粘稠恶心的意念触须。他胸前的金属牌，周锐的遗物，紧贴着他的心脏，仿佛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暖意，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防线。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的黑暗，突然被一片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流动的、更加明亮的光芒所取代。搏动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震得他耳膜生疼，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空气中那股甜腥和金属腐蚀的味道，浓郁到了极致，几乎让他窒息。
他冲出了肉质腔道，闯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地下溶洞般的核心空间。
这里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经历过南极冰下恐怖的男人，也瞬间僵立当场，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由无数搏动着的、暗红色肉质“根须”和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不明物质交织缠绕形成的、如同心脏般不断收缩膨胀的、巨大肉瘤。肉瘤的表面，布满了更加粗大、如同血管般虬结的脉络，内部隐约可见有粘稠的、散发着暗红光芒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每一次收缩膨胀，都带动整个空间剧烈震动，并喷发出一股混合着浓烈甜腥和毁灭气息的、灼热的气流。
而在这巨大肉瘤的“心尖”位置，延伸出无数更加粗壮的、如同脐带般的肉质管道，连接着空间的穹顶、四壁和地面。这些管道，有的在泵送粘液，有的在回收黑色的、似乎是被消化后的残渣，还有的……连接着一个个大小不一、如同悬挂的果实般的、半透明的、内部浸泡在粘稠液体中的、暗红色肉质“囊泡”。
囊泡内，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或者……难以名状的、混合了人类、机械、以及未知生物特征的、正在“生长”和“变异”的恐怖造物！其中一个较大的囊泡中，沈明轩甚至看到了一个勉强能辨认出是顾行云轮廓的、但身体已经大半被暗红色肉质和金属结构覆盖、头部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变形的、仿佛正在沉睡的“东西”！那是“回声-07”被“种子”消化吸收后，重新“孕育”出的形态吗？
而在那巨大肉瘤的正下方，最靠近中心的位置，一个相对较小的囊泡，格外显眼。因为囊泡的内部，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却顽强不屈的、冰蓝色的光芒！
光芒的来源，正是囊泡中心，一个蜷缩着的、穿着深蓝色旧棉衣的、老人身影——顾行舟！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冰蓝色的、如同泪滴的水晶。水晶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冰蓝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勉强将他身体包裹住的光膜，抵抗着周围暗红色粘液的侵蚀和同化。但光膜已经非常黯淡，且布满裂痕，似乎随时都会破碎。而顾行舟的身体，暴露在光膜外的部分，比如脚踝、手臂，已经可以看到细密的暗红色血丝，正试图攀爬上去。
他似乎还活着，但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被“种子”的意识所压制。而那枚水晶，似乎是“种子”唯一忌惮、或者暂时无法快速消化的东西，也是保护顾行舟暂时不被彻底吞噬的最后屏障。
在顾行舟所在囊泡的旁边，另一个稍大的囊泡中，沈明轩看到了更加惊悚的一幕——那枚被顾行舟投入“地眼”的、蕴含南极“主脑”残骸意识能量的、焦黑的冰晶碎末，此刻正悬浮在暗红粘液中，但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它没有被同化，反而在不断释放出一圈圈混乱、狂暴、充满怨恨的幽暗能量波纹，与周围“种子”的暗红能量激烈地冲突、碰撞、抵消，仿佛两个不同的、相互敌对的“意识”，在争夺这片“消化场”的主导权！正是这种冲突，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种子”对顾行舟的消化进程。
但情况依然危急到了极点。巨大肉瘤的搏动越来越有力，喷发出的能量越来越强，连接着顾行舟囊泡的肉质管道，正加速泵入粘液，试图用“量”来压垮那层脆弱的冰蓝光膜。而周围的其他囊泡中，那些扭曲的、正在“生长”的东西，似乎也感应到了沈明轩这个“新鲜食物”的闯入，开始不安地蠕动，囊泡壁上，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充满痛苦和饥渴的、人类或非人的面孔。
沈明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和强烈的不适感。他端起步枪，枪口瞄准了连接顾行舟囊泡的几根最粗的肉质管道。
必须先切断“养分”供应，救出顾行舟！然后，想办法，摧毁这个巨大的肉瘤核心！至少，要重创它！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那巨大的、搏动着的肉瘤，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杀意，猛地一颤！肉瘤表面，无数“血管”骤然贲张，暗红光芒大盛！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清晰百倍的、冰冷、贪婪、充满无尽毁灭欲望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意念，如同海啸，如同重锤，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直接轰入了沈明轩毫无防备的大脑！
“食物……新鲜的……强大的……意识……美味……进来……成为……一部分……”
“轰——！”
沈明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瞬间被暗红色的光芒充斥，手中的枪无力垂下。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了搅拌机，被无数混乱、暴戾、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疯狂冲击、撕扯！周锐牺牲时的画面，林破晓昏迷十年的苍白小脸，父亲的嘱托，沈氏的重担，夜枭临死前的祈求，顾行舟蜷缩在光膜中的身影……无数记忆碎片，被这股恐怖意念强行翻出、搅乱、试图污染、吞噬！
“不……能……在……这……里……倒……下……”
沈明轩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鲜血，太阳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死死守住最后的灯塔，与那试图吞噬他的恐怖意念，进行着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惨烈搏杀。
而在他意识模糊的视野边缘，他看到，那巨大肉瘤的下方，靠近基座的位置，肉质缓缓蠕动、分开，露出了一个更加深邃的、仿佛通往无尽黑暗深渊的、直径数米的孔洞。孔洞中，隐约有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的、混合了生物与机械特征的、布满眼睛和口器的、令人疯狂的可怖阴影，在缓缓浮现，向上“看”来。
“种子”的“本体”，或者，是它更深的、连接着地底未知存在的“根须”，正在被彻底“惊醒”，即将……“破土而出”！
时间，不多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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