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仿佛塌了。
那道自“鬼见愁”群山腹地、自“鹰嘴”地眼深处冲天而起的三色光柱，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骤然崩断，又像是沉睡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将毁灭性的目光投向人间。它并非纯粹的光，而是由漆黑的混乱能量、暗红如凝固血液的邪恶辉光，以及幽蓝冰冷的、属于“回响”与“镜渊”的扭曲意志，三者粗暴地、不协调地绞缠在一起，形成一股不断扭曲、膨胀、向上喷发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能量风暴。
光柱刺破了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在云层中击穿一个不断扩大的、边缘闪烁着危险电弧的孔洞，将一种不祥的、混杂着甜腥铁锈与腐朽电子气息的、冰冷的辐射尘埃，抛洒向方圆数十公里的天空。阳光被彻底遮蔽，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生锈青铜器内壁的、不断变幻着暗红与幽蓝斑驳色彩的晦暗。大地在剧烈颤抖，并非普通的地震，而是带着一种有节奏的、仿佛巨兽心脏搏动般的、沉闷而宏大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引发山体滑坡、地面开裂、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在尖叫。并非风声，而是无数种频率的、人耳无法捕捉却又直刺神经的、如同亿万金属薄片刮擦玻璃、混合着无数生灵濒死哀嚎与某种古老、冰冷、充满饥饿感的、非人“意志”的、无法形容的噪音风暴。这噪音风暴以“地眼”为中心，如同毁灭的涟漪，疯狂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飞鸟惊惶坠地，走兽发狂奔逃，就连最顽强的沙棘和骆驼草，叶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发黑、枯萎。
末日景象，不过如此。
“撤！所有人！立刻撤出山脉！向东南方向的平坦戈壁撤退！快！”
沈明轩的怒吼，在越野车剧烈的颠簸和车窗外天塌地陷般的轰鸣中，几乎被彻底淹没。他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越野车在他的操控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在剧烈震颤、开裂、不断有滚石砸落的盘山路上，做着近乎不可能的规避动作，冲向唯一可能相对安全的下山方向。
“薇薇！按住破晓！给她注射镇静剂！最高剂量！她受不了了！”沈明轩从后视镜看到后座上，林破晓蜷缩在薇薇怀里，身体剧烈抽搐，脸色已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接近死灰的青灰色，七窍都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音节，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抓挠，仿佛在与无数看不见的、充满恶意的触手搏斗。
薇薇含着泪，手忙脚乱地从医疗包中找出强效镇静剂，咬牙扎进林破晓的手臂。药效迅速发挥作用，林破晓的抽搐稍微平复，但眼神依旧空洞，口中喃喃，断断续续，却让听到的人毛骨悚然：
“……种子……醒了……好饿……它在吃……吃‘回响’……吃地……吃天……想吃……所有人……疼……顾老师……疼……大哥……也疼……好多声音……在碎掉……在融化……”
坐在副驾驶的秦风，吊着的手臂纱布已经被冷汗和不知名的黑色尘埃浸透，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拿着卫星电话疯狂尝试联系外界，但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和诡异的、仿佛有生物在通讯频道里窃窃私语的背景噪音。
“所有通讯中断！地磁彻底紊乱！电子设备受到强干扰！”秦风吼道，声音嘶哑。
“夜枭！夜枭小队！报告你们的情况！”沈明轩对着车内加密通讯器吼道，但那本应随时保持畅通的频道，此刻只有一片死寂，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大生物在泥泞中爬行的、令人作呕的湿滑噪音。
“夜枭”带领的第一梯队，应该已经接近甚至进入了“鹰嘴”区域！他们的情况如何？顾行舟呢？
沈明轩不敢想下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地狱般的路况上。车子终于冲出了最狭窄危险的山口，驶入一片相对开阔、但同样在剧烈震动的山谷地带。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山谷中，那条早已干涸的季节性河床，此刻竟如同活了过来，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郁甜腥和金属气味的、如同石油与融化的铁水混合物的黑色液体，正从地缝中、从河床底部，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沿着河床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砂石冒起刺鼻的白烟，迅速被腐蚀、溶解、同化成同样的黑色粘液。液体表面，不断鼓起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毒气和闪烁着幽绿、暗红光芒的、类似磷火的光点。
更远处，几座原本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山头，积雪在剧烈震动中崩塌，露出了下面黑色的、仿佛被高温烧灼过的、布满了与“地眼”坑壁类似诡异纹路的山岩。那些纹路，此刻也正散发着不祥的暗红光芒，如同被唤醒的、大地的血管。
“老板！看前面！”秦风突然指着前方左侧一处山坳。那里，几辆与他们车型相同的越野车，正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黑色粘液和诡异的、不断蠕动着的、类似金属丝或黑色苔藓的增生组织。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装备和几滩触目惊心的、已经凝固发黑的、类似沥青混合血液的污渍。
是夜枭小队！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停车！警戒！”沈明轩猛踩刹车，越野车在布满裂纹的路面上滑出十几米才停下。他抓起突击步枪，第一个跳下车，秦风紧随其后，仅存的右手也拔出了手枪。薇薇留在车上，用颤抖的手持枪警戒，紧紧护着昏迷不醒的林破晓。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毒气和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噪音。脚下的大地依旧在持续脉动，远处“地眼”方向的暗红光柱依然擎天而立，只是其内部幽蓝的成分似乎正在减弱，被更加浓郁的漆黑和暗红所吞噬，喷发的能量似乎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那个刚刚“进食”了的“种子”，正在消化，或者……正在“适应”和“成长”。
沈明轩和秦风弓着腰，互相掩护，快速接近那几辆被遗弃的越野车。浓烈的腥臭和金属腐蚀味扑面而来。车身上那些蠕动的黑色增生组织，仿佛有生命般，在察觉到活人靠近时，蠕动得更加剧烈，甚至有细小的、如同黑色铁线虫般的触须，试探性地向他们的方向延伸。
“小心那些东西！”秦风低吼，用手枪对准一条延伸过来的黑色触须，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触须，却只是溅起几点黑红色的、粘稠的汁液，触须断裂，但断口处迅速又长出新的、更细的肉芽，继续生长。而被击断的那截，落在地上，依旧疯狂地扭动，仿佛拥有独立的、邪恶的生命力。
“用燃烧弹！”沈明轩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枚高爆燃烧手雷，拉开拉环，朝着车辆和黑色增生组织最密集的区域，用力投掷过去。
“轰——！”
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爆炸的巨响猛然腾起，高温瞬间将几辆越野车和周围的黑色粘液、增生组织卷入其中。那些黑色的组织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嘶鸣，剧烈地扭曲、蜷缩、碳化。但令人不安的是，火焰似乎并不能完全杀死它们，被烧焦的部分，内部依旧有暗红的光芒在流动，未被直接波及的部分，则以更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甚至试图爬上旁边的岩石。
“这些玩意儿……杀不死？”秦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别管它们！找人！”沈明轩吼道，用枪托砸开一辆车驾驶室的车窗，探头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仪表盘上覆盖着一层半凝固的黑色粘液，方向盘上有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抓挠过的痕迹。副驾驶座位上，扔着一把沾满同样黑色粘液的突击步枪，和一个打开的、里面文件散落一地的战术平板电脑。
“夜枭！阿鬼！石头！听到回答！”沈明轩对着通讯器再次喊道，依旧只有那令人不安的湿滑噪音。
突然，秦风在车后不远处，发现了一串拖曳的痕迹。痕迹很深，似乎有人或重物被强行拖拽，痕迹尽头，消失在路边一处被黑色粘液半覆盖的、倾斜向下的岩缝中。岩缝里，隐隐有暗红的光芒透出，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仿佛巨大心脏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声音，伴随着液体缓慢流动的粘稠声响。
沈明轩和秦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夜枭小队的人，很可能被拖进了这个岩缝，或者说，被这岩缝深处的东西……“吞”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惊恐的、仿佛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摩尔斯电码敲击声，透过那令人烦躁的噪音风暴，隐隐约约，传入了沈明轩耳中。他精通此道，瞬间分辨出，那是求救信号，而且是夜枭小队内部约定的、表示“极度危险，全员受困，目标不可控，建议……放弃”的最高级别危机代码！
敲击声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拖拽、碾压、以及液体喷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沈明轩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夜枭小队，凶多吉少。而顾行舟……他几乎不敢想象，在“地眼”爆发的核心区域，那个老人，会遭遇什么。
“老板……我们……”秦风看向沈明轩，眼中是同样的沉重。夜枭小队是精锐中的精锐，连他们都……
沈明轩死死盯着那条透着不祥红光的岩缝，听着里面那愈发清晰的、令人作呕的搏动与流动声，又回头看了看远处冲天而起、能量愈发不稳定的三色光柱，最后，目光落在了车内，落在依旧昏迷、但身体不时会因噩梦而抽搐的林破晓身上。
撤退，带着林破晓和剩下的人，立刻撤离这片正在快速“异化”的地狱，保存力量，从长计议，是此刻最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是……顾行舟还在里面。夜枭小队可能还有活口。还有那个刚刚“醒来”、正在“消化”和“成长”的、被称为“种子”的恐怖存在。如果就这么走了，任由“种子”在这里“生长”下去，天知道这片土地，甚至更广大的范围，会变成什么样子？“镜面”当年试图控制和研究它，都落得个失败撤离、留下无尽后患的下场。如今它被顾行舟用蕴含南极“回响”和“主脑”意识能量的异物刺激“唤醒”和“喂食”，后果只会更加难以预料。
而且，林破晓说过，顾行舟把“回声”扔进了“种子”的嘴里。“种子”在“消化”和“吃”。如果“种子”真的“消化”了顾行云残留的“回响”，甚至吸收了南极“主脑”的混乱意识能量，天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更加可怕的怪物。必须阻止它！至少，要尝试了解它现在的状态，为可能的后续应对争取时间和信息。
留下，是死路。撤离，可能是将更大的灾难留给未来。
沈明轩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终前将沈氏托付给他时的凝重眼神，林破晓昏迷十年后醒来时那清澈又茫然的目光，薇薇在厨房忙碌时温柔的侧影，周锐在南极冰道中回身决绝的背影，顾行舟在八宝山对着大哥骨灰盒敬礼时那佝偻却挺直的脊梁……以及，此刻，车窗外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翻腾着暗红与漆黑的、倒悬的天空。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犹豫、痛苦，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所取代。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一切情感、牵挂、乃至身为“人”的恐惧，都彻底冻结、压缩，化为最纯粹、最冷酷的、名为“责任”与“毁灭”的决意。
“秦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锋利，“你，带着薇薇和破晓，开我们的车，立刻，全速，向东南方向撤退。不要停，不要回头，直到离开这片山脉，离开所有异常区域，找到有信号的地方，联系陈特助，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高密级发出去。然后，保护好她们，等待我的进一步消息，或者……没有消息。”
“老板！您要干什么？！”秦风瞬间明白了沈明轩的意图，急声道，“不行！您不能一个人去！我跟您一起！”
“这是命令。”沈明轩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薇薇和破晓，需要人保护。车需要人开。破晓的状态，需要有人随时监控。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而且……”
他看向那辆被火焰灼烧过、但黑色增生组织又开始缓慢蔓延过来的越野车残骸，以及那条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岩缝，缓缓道：“我进去，不是去救人，也不是去战斗。是去……‘看看’。看看顾老师到底怎么样了，看看夜枭他们留下了什么线索，最重要的是，看看那个‘种子’，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们……还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阻止它，或者至少，延缓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如果……如果我回不来，破晓，就交给你和薇薇了。告诉她，哥哥……尽力了。还有，关于‘镜面’，关于‘种子’，关于这里的一切……绝不能让它们，被埋没，或者，被其他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老板……”秦风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变色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握着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执行命令。”沈明轩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越野车旁，打开后备箱，开始快速地、有条不紊地整理装备。他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了突击步枪、手枪、充足的弹药、几枚高爆手雷和燃烧弹、一把多功能军刀、强光手电、夜视仪、防毒面具，以及一个小型的、高强度的、具备一定防干扰能力的加密数据记录仪。最后，他将那枚从南极带回的、属于周锐的金属身份牌，郑重地别在了自己胸前的战术背心内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薇薇已经明白了沈明轩的决定，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林破晓，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明轩走到车窗边，俯身，隔着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眉头紧锁、脸色青灰的林破晓，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却拼命对他点头的薇薇。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虚空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林破晓的额头，仿佛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回头，对着秦风，最后说了一句：“走。”
秦风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沈明轩的背影，敬了一个最标准的、颤抖的军礼，然后转身，跳上驾驶座，猛地发动汽车。引擎发出怒吼，越野车轮胎摩擦着开裂的地面，卷起一片烟尘，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尚且未被完全吞噬的、生的希望，疯狂驶去。
沈明轩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的光芒，迅速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晦暗的天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面对着远处那越来越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爆发的三色光柱，面对着脚下不断脉动、开裂、渗出黑色粘液的大地，面对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噪音和甜腥毒气。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铁锈、腐烂和毁灭气息的空气，冰冷地灼烧着他的肺叶。然后，他戴上防毒面具，检查了一遍枪械和装备，最后看了一眼手臂上微型战术终端显示的、已经彻底失效的电子地图和通讯状态。
没有退路，没有支援，没有希望。
只有前方，那透着不祥红光的岩缝，和岩缝深处，那未知的、仿佛正在孕育着更恐怖存在的、黑暗的搏动。
他端起枪，打开战术手电，雪亮的光柱刺破了岩缝前弥漫的黑色尘雾和粘稠空气。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条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倾斜向下的岩缝，走向那片翻腾着暗红光芒的、未知的黑暗。
身影，很快被那浓郁的黑暗和不祥的红光，彻底吞噬。
在他身后，那冲天而起的三色光柱，猛地一颤，内部的幽蓝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与狂暴翻腾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的暗红，两者疯狂地绞缠、撕扯、膨胀，光柱的直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喷发出的能量风暴更加狂暴，将天空撕裂出更大的、闪烁着不祥电光的裂口。整个“鬼见愁”山脉，都在这股毁灭性的能量中，发出最后、最痛苦的、仿佛要彻底崩解般的呻吟与颤抖。
“种子”，似乎完成了第一次“消化”，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贪婪的、“成长”。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