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前夜,暴雨倾盆。
林破晓站在排练厅窗前,看着雨柱抽打玻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狂风中疯狂摇摆。手里的新本子《训练班日记(安全版)》已经翻得起毛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气口、甚至每一个眼神交流,她和周薇薇都磨了不下百遍。
可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还看雨呢?”周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接完电话,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苍白,“我爸说,明天曲艺团几个老前辈会来看考核,名义上是‘交流学习’。”
林破晓转过身:“来施压的?”
“不知道。”周薇薇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也可能真是来看热闹。毕竟德云社训练班闹这么大动静,圈里都传遍了。”
雨声中,排练厅的门被推开,烧饼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她俩,愣了一下:“这么晚还不睡?”
“最后过一遍词。”林破晓说。
烧饼把塑料袋放桌上,里面是几个饭盒:“食堂关了,我从外面买的,趁热吃。”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两人,“紧张吗?”
“紧张。”周薇薇老实说。
“紧张就对了。”烧饼拖了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不紧张那是没心没肺。但紧张归紧张,别怂。明天台下坐的,除了我们几个老师,还有媒体,有同行,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真心盼你们好的。你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满意,是让自个儿不后悔。”
“烧饼老师,”林破晓开口,“如果……如果我们明天说呲了,是不是就真完了?”
烧饼吐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完?什么叫完?被淘汰叫完?被骂叫完?林破晓,我告诉你,这行没有‘完’,只有‘停’。你停了,就完了;你不停,就永远没完。”
他站起来,拍拍两人的肩膀:“吃完早点睡,明天八点化妆,九点开场。你们是第三组,十点左右上。记住,上了台,天塌下来也得说完。”
他走了,留下饭盒和满屋烟味。
两人默默吃饭,谁也没说话。吃完饭,周薇薇忽然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对不起你。”周薇薇低头看着饭盒里的油渍,“要不是我非要写训练班的事儿,要不是我跟你搭档,你也不会被卷进来。你现在应该安安心心写段子,而不是在这儿担惊受怕。”
林破晓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周薇薇,你听好。进训练班是我选的,跟你搭档是我同意的,写训练班的事儿是我点头的。出了事,是咱们一起担,不是谁对不起谁。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值。要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碰《论捧逗》,不敢改本子,不敢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还要一起说相声。你让我知道,搭档不是互相迁就,是互相成全,哪怕成全的方式是吵架。”
周薇薇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你这话说得,我都想哭了。”
“别哭,”林破晓也笑,“妆花了明天还得重化。”
那天夜里,林破晓做了个短暂的梦。梦见自己站在台上,台下漆黑一片,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脸上。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然后追光移动,照向侧幕——周薇薇站在那里,对她比口型:说啊。
她惊醒,凌晨四点。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悄悄起床,拿起本子,溜到楼道。周薇薇已经在等她了,两人相视一笑,没说话,开始最后一遍对词。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楼道里像某种秘语。
早晨七点,训练班全体学员在排练厅集合。烧饼站在前面,挨个发号码牌。林破晓和周薇薇是7号,第三组。王浩和苏晴是5号,第二组。
“一会儿大巴来接,去小园子。”烧饼声音洪亮,听不出丝毫异样,“到了之后,后台候场,不许乱跑,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看手机。上了台,说你们该说的,说完鞠躬下台。其他事儿,有我们。”
大巴车上气氛凝重。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林破晓靠窗坐着,看着街景飞速后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此刻陌生得像异乡。
周薇薇碰了碰她胳膊,递过来一对白玉醒子——是她父亲送的那对。
“拿着,”周薇薇说,“上台用。醒醒别人,也醒醒咱们自己。”
林破晓握紧醒子,冰凉温润。
小园子后台比平时拥挤数倍。除了学员和老师,还有媒体记者架着机器,有工作人员跑前跑后,有陌生的面孔在低声交谈。空气里混杂着脂粉、汗水和紧张的气味。
林破晓和周薇薇被分到一个临时化妆间,很小,只有一面镜子和两把椅子。化妆师匆匆给她们上妆,手法比平时粗糙。化完,两人看着镜子里的人,都觉得陌生。
“像唱戏的。”周薇薇说。
“本来就是说戏的。”林破晓说。
九点整,考核开始。评委席设在前排正中央,烧饼、张云雷、岳云鹏、郭麒麟并排坐着,表情严肃。他们旁边还有几个空位,是留给“特邀嘉宾”的。
台下坐满了人。有媒体记者,有德云社其他演员,有学员家属,还有少数通过关系进来的观众。林破晓在侧幕扫了一眼,看见了周薇薇的父亲周志鹏——他坐在嘉宾席,面无表情。旁边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应该就是曲艺团的前辈。
第一组是两个男生,说了一段《学电台》,紧张,嘴瓢了两次,但勉强说完。评委打分不高,但礼貌性鼓掌。
第二组,王浩和苏晴上台。他们表演的是《内卷之王》,讽刺训练班的竞争。王浩显然憋着一股劲,语速极快,包袱一个接一个,现场效果不错。苏晴的快板打得漂亮,清脆利落,赢得阵阵掌声。
表演结束,评委打分。烧饼:8.0,张云雷:8.5,岳云鹏:8.0,郭麒麟:8.5。平均分8.25,目前最高。
王浩下台时,经过侧幕,看了林破晓和周薇薇一眼,眼神里有挑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到我们了。”周薇薇低声说。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下面请欣赏相声《训练班日记》,表演者:林破晓,周薇薇。”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夹杂着窃窃私语。林破晓深吸一口气,和周薇薇对视一眼,掀帘上台。
灯光打在脸上,灼热。她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能看见评委席,能看见周志鹏皱起的眉头。但这一次,她没有躲,目光平静地扫过观众席,然后落到周薇薇身上。
“今儿啊,我们俩来说说训练班那点事儿。”林破晓开口,声音清亮,没有抖。
“训练班有什么可说的?”周薇薇接,语气自然,像闲聊。
“那可多了。早上六点晨功,那叫一个苦……”
包袱一个个抖出来,都是训练班日常的糗事,但删掉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人物讽刺”,只留情景喜剧。观众笑了,笑声起初谨慎,后来越来越放开。
说到晨功起不来床那段,林破晓模仿烧饼的吼声:“起床!跑圈!”学得惟妙惟肖,但加了点夸张的喜剧效果。台下爆笑,连烧饼本人都笑了。
周薇薇瞪她:“你学烧饼老师干嘛?”
“我这不是怀念嘛,”林破晓一脸无辜,“以后毕业了,想听都听不着了。”
“那你多学两声。”
两人一来一往,节奏稳了,场子热了。林破晓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她开始享受这个舞台,享受和周薇薇的“吵架”,享受观众的笑声。
然后,到了中段。
按照本子,这里该说形体课同手同脚的糗事。林破晓刚开口:“说起形体课,谭老师那戒尺……”话音未落,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声音来自嘉宾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侧身对周志鹏说了句什么,周志鹏脸色微沉。
笑声停了。观众都看向嘉宾席。
林破晓心脏一紧,台词卡在喉咙里。周薇薇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接了一句:“戒尺怎么了?你挨打了?”
这是现挂,不在本子里。林破晓看着她,周薇薇眼神坚定:说下去。
“挨打倒没有,”林破晓顺着说下去,“就是谭老师说了,我这身子骨,得回炉重造。”
“那你怎么还在台上?”
“因为我脸皮厚啊。”林破晓自嘲地笑,“谭老师说,脸皮厚也是天赋,挡风。”
台下又有了笑声,但不如之前热烈。那个插曲像根刺,扎进了表演里。
林破晓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说。可她能感觉到,场子冷了,观众的笑声变得敷衍,评委席上几位老师眉头微皱。嘉宾席那边,周志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间变得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走。原本设计好的包袱,此刻显得笨拙又刻意。周薇薇努力在捧,但捧得吃力。林破晓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雷,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浸湿了大褂。
还剩最后三分钟。按照本子,这里该升华,该说点“训练班不只是训练,是家”之类的温情话。可林破晓看着台下那些或冷漠或审视的脸,忽然觉得,那些话太假。
她停住了。
周薇薇看她,用眼神问:怎么了?
林破晓没回应。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开话筒架,站在舞台最前沿。这个举动很冒险,打破了表演的“安全距离”。
“刚才那段,说呲了。”她开口,声音平静,但全场都能听见,“我们重写本子的时候,删掉了所有可能惹麻烦的话,只留了安全的、好笑的。可现在站在台上,我突然觉得,安全的相声,不好笑。”
台下安静得可怕。媒体记者们举起了相机。
“训练班三个月,我学到最多的不是怎么说相声,是怎么做人。”林破晓看着观众,也看着评委,看着嘉宾席,“烧饼老师教我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云雷老师教我们,相声是说事儿,不是背词儿。岳云鹏老师教我们,节奏是呼吸。郭麒麟老师教我们,人比段子重要。谭老师送我扇子,高老师给我薄荷糖,苏晴给我胖大海,周薇薇跟我吵了无数架但还是站在我身边。”
她每说一句,台下就安静一分。嘉宾席上,周志鹏坐直了身体。
“这些,才是训练班。不是晨功,不是食堂,不是形体课,是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好和不好,这些吵和笑。”林破晓声音微微发颤,但没停,“可我们不敢写,因为怕被骂,怕被误会,怕给德云社抹黑。所以我们写了安全的、好笑的、不会出错的本子。但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想说——”
她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们错了。相声不该是安全的,它应该是真的。真的会疼,会哭,会吵架,也会和好。真的会犯错,会被骂,也会站起来。真的……很不容易。”
她鞠躬。不是表演的鞠躬,是认真的,九十度的鞠躬。
直起身时,她看见周薇薇也站到她身边,同样鞠躬。
然后周薇薇开口,声音很轻,但通过话筒传遍全场:“爸,这就是我想说的相声。不安全的,不完美的,但是真的。您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办法。但我喜欢。”
周志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旁边的几个老前辈摇头叹气。
时间凝固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来自学员席——苏晴在哭,但用力鼓掌。然后是媒体席,有几个年轻记者跟着拍手。接着是观众席,掌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最后,评委席上,烧饼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张云雷、岳云鹏、郭麒麟,都站起来。
掌声雷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林破晓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流。周薇薇也哭了,但笑着。
下台时,林破晓腿软,差点摔倒。周薇薇扶住她。帘子合上,把掌声和灯光关在外面。后台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们。
烧饼第一个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张云雷递过来纸巾,岳云鹏说“行,有种”,郭麒麟竖大拇指。
“去卸妆,”烧饼说,“一会儿宣布结果。”
卸妆时,林破晓手还在抖。周薇薇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说:“你刚才那段,没在本子里。”
“嗯。”
“但挺好。”
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后台候场区,其他学员看她们的眼神变了。有敬佩,有复杂,也有不解。王浩坐在角落,低着头,没看她们。
所有组表演完毕,烧饼上台宣布结果。他手里拿着打分表,表情严肃。
“经过评委综合评分,本次中期考核前十名如下。”
他念名字,从第十名往前念。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掌声。苏晴和王浩排在第六,分数8.3,比他们之前预估的低。苏晴哭了,王浩脸色铁青。
“第三名,”烧饼顿了顿,“周薇薇,林破晓,组合得分:8.7。”
掌声响起。林破晓和周薇薇对视,笑了。这个分数,不低,但也不算最高。
“第二名,李想,赵阳,组合得分:8.8。”
还剩第一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烧饼看着手里的纸,忽然笑了。这个笑容很突然,打破了他的严肃。
“第一名,”他说,“得分9.5,是今天所有表演中,唯一一个评委全票通过满分的节目。”
他抬头,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候场区:
“《训练班日记》即兴结尾部分,表演者:林破晓,周薇薇。”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
林破晓愣在原地。周薇薇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两人走上台,烧饼把奖状递给她们——手写的,墨迹未干。
“这个奖,不是给你们的本子,是给你们的胆。”烧饼对着话筒说,“相声是什么?有人说,是手艺。我说,是良心。你们今天,把良心掏出来了,虽然掏得有点疼,但真。这行,要的就是这个真。”
他转头看向嘉宾席:“周老师,几位前辈,您们觉得呢?”
周志鹏站起来。他走到台前,看着周薇薇,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女儿,长大了。”
就五个字。周薇薇的眼泪又掉下来。
周志鹏转向林破晓:“林破晓,我为我之前的偏见道歉。你有种,有骨,有角儿的坯子。以后,多带带薇薇,她脾气倔,但心不坏。”
林破晓鞠躬:“谢谢周老师。”
颁奖结束,人群散去。林破晓和周薇薇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灯光暗下来,只有一束追光还亮着,打在她们身上。
“咱们赢了。”周薇薇说。
“嗯。”
“然后呢?”
“然后,”林破晓看着那束光,“继续走吧。路还长。”
她掏出那对白玉醒子,轻轻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园子里回荡。
像号角,也像心跳。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