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训练班进入中期考核倒计时。烧饼宣布考核内容:自选搭档,自编自演一段十五分钟以上的完整相声。题材不限,但必须原创,不准用传统活翻新。
“这是你们第一次全自主创作,”烧饼站在排练厅中央,目光扫过二十三个学员,“搭档自己找,本子自己写,活儿自己排。我和张云雷、岳云鹏、郭麒麟四位老师当评委,打分决定去留。后十名,淘汰。”
“淘汰”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排练厅一片死寂,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周薇薇第一个举手:“老师,搭档可以跨组找吗?”
“可以,只要对方同意。”
“那本子呢?必须完全原创吗?可以用自己以前的段子改编吗?”
“可以,但改编幅度不能低于百分之七十。”烧饼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压力大,但德云社要的不是模仿秀,是能自己长腿走路的人。这次考核,就是看你们有没有腿。”
散会后,人群炸开锅。有人急着拉帮结派,有人埋头苦思,有人脸色惨白。林破晓坐在角落,翻着笔记本。三百多个段子,能撑起十五分钟吗?而且要有起承转合,要有包袱有底,还得有搭档配合。
苏晴凑过来,眼圈红红的:“破晓,咱俩一组吧?我快板还行,给你垫场?”
林破晓还没说话,周薇薇已经走过来,一把拉起林破晓的胳膊:“她跟我一组。”
“薇薇,你……”苏晴愣住。
“对不起苏晴,这次我得跟她搭。”周薇薇语气不容置疑,“考核要原创,她写本子,我能演。你找别人吧,王浩还没搭档呢。”
王浩就是上次考核第一的男生,说单口讽刺“内卷”那个。苏晴咬咬嘴唇,转身去找王浩了。
林破晓挣开周薇薇的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我能让你赢。”周薇薇直视她,“苏晴快板是好,但她逗不了乐,捧不了哏,只能当伴奏。十五分钟,光靠快板撑不起来。咱俩搭过《论捧逗》,有默契,你知道我能接你的话,我知道你能写出好本子。这是最优解。”
“可苏晴是我朋友。”
“朋友能让你留下来吗?”周薇薇压低声音,“林破晓,这是淘汰赛,不是过家家。后十名要走人,你想走吗?”
林破晓不想。她比谁都清楚,离开德云社,她只能回山里,守着那栋空别墅,写一辈子没人看的段子。
“好,”她听见自己说,“但本子怎么写,咱俩商量。”
“行。”周薇薇松口气,“题材我想好了,就写训练班本身。从晨功到夜宵,从规矩到破规矩,观众爱看内幕。”
“太冒险了,”林破晓皱眉,“训练班是德云社的地盘,写不好容易得罪人。”
“所以要写得好,写到他们心坎里,写到他们没法挑刺。”周薇薇眼睛发亮,“你敢不敢?”
林破晓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有野心,有狠劲,也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点头:“敢。”
从那天起,两人进入疯魔状态。上午上课,下午对词,晚上写本子。林破晓负责结构和大纲,周薇薇负责填充细节和包袱。她们把训练班那点事儿翻了个底朝天:烧饼的晨功吼叫,张云雷的雅痞反差,岳云鹏的“贱”式教学,郭麒麟的冷面吐槽,甚至谭老师的戒尺和高老师的《报菜名》,都成了素材。
但写着写着,分歧来了。
“这段不行,”周薇薇划掉林破晓写的一段,“把烧饼老师写成‘活阎王’,太过了。他是严,但不是恶。”
“喜剧需要夸张,”林破晓争辩,“而且烧饼老师自己说过,台上无大小。”
“台上无大小,但台下有分寸。”周薇薇笔尖点着纸,“你夸张可以,但不能伤人。观众笑完了,会觉得咱们刻薄。”
“那你说怎么改?”
“改成‘面冷心热’,严是为大家好。”周薇薇刷刷写了几行,“这样既有效果,又不失尊重。”
林破晓看着那几行字,确实更好,但她心里憋着股气。这是她的本子,她的孩子,周薇薇说改就改。
“还有这段,”周薇薇继续,“写张云雷老师‘台上翩翩公子,台下抠脚大汉’,太低俗。改成‘台上雅致,台下随性’,就够了。”
“随性不够可乐。”
“可乐不是靠糟践人来的。”周薇薇放下笔,直视林破晓,“林破晓,你想红,想留下来,我理解。但红有红的底线,不能踩着别人的脸往上爬。”
“我没想踩谁!”林破晓声音高起来,“我就是想让观众笑!”
“观众笑了,老师们心寒了,值得吗?”周薇薇冷笑,“你以为德云社是哪儿?是江湖,江湖讲情义。你今天糟践了师父,明天师父就能让你滚蛋。”
两人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其他学员侧目。苏晴想劝,被王浩拉住:“让她们吵,吵明白了才好搭。”
吵到最后,林破晓摔门而去。周薇薇没追,坐在排练厅里,把划掉的部分又补回来,但改得更温和。
林破晓跑到训练班后院的槐树下,蹲着生闷气。她想起烧饼说过的话:“搭档是镜子,你歪他正,你急他缓。”可现在她和周薇薇,是两面镜子互相照,照出的全是刺。
手机震了,是张云雷发来的微信。
张云雷:听说你跟周薇薇吵起来了?
破晓:她改我的本子,改得没劲。
张云雷:发来看看。
林破晓把原稿和修改稿都拍过去。几分钟后,张云雷回了一长段语音。
“林破晓,周薇薇改得对。相声是讽刺,但不是刻薄。你写烧饼‘活阎王’,观众笑了,烧饼心里怎么想?他以后还怎么带学员?你写我‘抠脚大汉’,我是无所谓,但其他学员怎么看?觉得你可以随便拿老师开涮,他们也跟着学,这训练班还办不办了?”
林破晓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我知道你想出彩,想让人记住。但出彩不是靠踩别人,是靠托别人。你把老师托高了,你自己也高了。你把老师踩低了,你也高不到哪儿去。明白吗?”
林破晓打字:明白了。
张云雷:明白就去道歉。搭档不是仇人,是并肩打仗的战友。仗还没打,先内讧,死得最快。
林破晓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回排练厅。
周薇薇还在改本子,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想通了?”
“嗯。”林破晓坐下,“你改得对,是我太急。”
周薇薇笔尖顿了顿:“我也急。但急没用,得稳。”
她把改好的本子推过来:“看看,还有哪儿不行。”
林破晓看了一遍。确实,改过之后,包袱还在,但温和了,更有余味。她指着一段:“这里,写岳老师‘贱’,但可以加一句‘贱得可爱’,观众会更买账。”
“行。”周薇薇补上。
两人又回到那种“吵但合作”的状态。分歧还有,但学会了各退一步。林破晓天马行空的点子,周薇薇用经验和分寸感打磨;周薇薇保守的框架,林破晓用冒险的细节突破。
一周后,本子初稿完成,取名《训练班日记》。十五分钟,六个大包袱,二十几个小包袱,串起训练班三个月的酸甜苦辣。结尾落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活着,得知道规矩为什么立着”。
她们把本子给烧饼看。烧饼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不行吗?”周薇薇紧张地问。
“不是不行,”烧饼点烟,“是太行了。但你们想清楚,这活上了台,等于把训练班那点家底全抖搂出去了。老师们,学员们,谁什么样,观众一看就明白。有人会觉得好玩,也有人会觉得被冒犯。你们扛得住吗?”
“扛得住。”林破晓说。
“扛得住。”周薇薇也说。
烧饼看看两人,笑了:“行,有种。但光你俩有种不行,得问问其他老师。”
他把本子复印了几份,发给张云雷、岳云鹏、郭麒麟。两天后,四人开会,叫林破晓和周薇薇过去。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张云雷靠在窗边,岳云鹏转着笔,郭麒麟低头看本子,烧饼抽着烟。见两人进来,岳云鹏先开口。
“本子我看了,挺乐。但把我写那么贱,合适吗?”
“岳老师,这是艺术加工……”周薇薇解释。
“我知道是艺术加工,”岳云鹏笑,“但你们这加工,把我加工成‘贱中带骚’了,我媳妇看了不得跟我急?”
林破晓心里一沉。
“不过,”岳云鹏话锋一转,“贱就贱吧,观众爱看就行。我同意了。”
林破晓松口气。
张云雷接着:“把我写成‘台上公子台下痞子’,我没意见。但‘痞子’这词儿能不能换换?换成‘洒脱’?”
“换。”周薇薇马上记下。
郭麒麟抬头:“我爸那段,写他抽查作业,吓得学员尿裤子,这有点过。改成‘吓得学员腿软’,就行了。”
“好。”
烧饼最后:“我那段,‘活阎王’改‘黑脸包公’,成吗?”
“成。”林破晓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烧饼掐灭烟,“本子通过,但你们得想清楚,上台之后,可能会有人对号入座,可能会有人骂你们拿老师开涮。这些压力,你们自己扛。”
“我们扛。”两人异口同声。
散会后,林破晓和周薇薇回到排练厅,相视一笑。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第一次如此真实。
但她们没想到,第一个阻力不是来自老师,而是来自学员。
王浩和苏晴的组合也定了,本子叫《内卷之王》,讽刺训练班的竞争压力。但王浩对林破晓和周薇薇的本子有意见。
“你们把训练班那点事儿都写了,我们写什么?”王浩在食堂拦住她们,“晨功、食堂、夜宵、老师……全让你们写完了,我们还有什么可写的?”
“训练班这么大,可写的多了。”周薇薇皱眉,“你们可以写学员之间的故事,写考核的压力,写梦想和现实……”
“那都是虚的!”王浩打断她,“观众爱看的是具体的,是人物!你们把具体人物都占了,我们只能写虚的,凭什么?”
“凭我们先想的。”林破晓说。
“先想就了不起?”王浩声音大起来,“周薇薇,我知道你爸是周志鹏,你资源好,可以随便挑搭档,随便写本子。但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呢?就只能捡你们剩下的?”
这话刺耳。周围吃饭的学员都看过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周薇薇脸色变了:“王浩,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王浩冷笑,“训练班谁不知道,你是内定名额,林破晓是关系户。你们俩强强联手,我们这些普通人还玩什么?”
“我不是关系户!”林破晓脱口而出。
“不是吗?”王浩盯着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张云雷老师总给你开小灶?为什么岳云鹏老师把《顺情说好话》的本子给你?为什么谭老师把扇子送你?林破晓,别装了,我们都看得明白。”
林破晓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自己靠的是努力,是段子,是那点“灵气”。但王浩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另一层可能——老师们对她好,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她“有潜力”?还是因为别的?因为同情她是孤儿?因为她救了沈国栋?因为……她不知道。
周薇薇一步挡在林破晓身前:“王浩,考核靠本事,不靠嘴。有这工夫挑事,不如回去磨本子。”
“本事?你们的本事不就是会投胎吗?”王浩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食堂里一片寂静。苏晴坐在不远处,低着头,没敢看这边。
林破晓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周薇薇拉她离开食堂,走到后院槐树下。
“别听他胡说。”周薇薇说,“你就是你,不是关系户。”
“但如果……如果老师们真的因为同情我才帮我呢?”林破晓声音发颤。
“那又怎样?”周薇薇看着她,“同情能帮你写段子吗?同情能帮你上台吗?同情能让你把《八扇屏》说下来吗?林破晓,你醒醒,这行不同情弱者,只尊重强者。你能留下,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可怜。”
这话像一记耳光,把林破晓打醒了。是啊,同情能让她写三百个段子吗?同情能让她每天练功到深夜吗?同情能让她在台上站稳吗?
不能。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个屁,”周薇薇别过脸,“赶紧回去改本子,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林破晓在群里发段子。
逆旅孤光:今天有人说我是关系户。我想了想,如果关系是老师们给的指导,是搭档给的信任,是观众给的笑声,那我确实是关系户。但关系不是施舍,是交换。我拿努力换指导,拿真心换信任,拿段子换笑声。这关系,我认。
烧饼:说得好。这行,关系是锦上添花,本事才是雪中送炭。你有本事,关系才是关系;你没本事,关系就是枷锁。
张云雷:@逆旅孤光 下周加练,早上五点,排练厅见。
岳云鹏:我也去,看看关系户到底有多关系。
周薇薇:加我一个,我也想知道。
林破晓看着屏幕,眼眶发热。她知道,这些话不是安慰,是敲打——敲掉她的自卑,也敲掉她的侥幸。
关系户?那就用实力证明,这关系,她配得上。
夜很深了,她打开笔记本,继续改《训练班日记》。周薇薇说得对,这行不同情弱者,只尊重强者。
她要当强者。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