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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裂痕

德云奇缘:逆旅之光

周薇薇把《论捧逗》的本子拍在林破晓桌上时,是周一清晨六点半。林破晓刚晨功回来,头发还湿着,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馒头。

“三天,”周薇薇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对词,两天走台,周六上。你是逗哏,我是捧哏。但你记住了,捧哏是舵,逗哏是帆。帆可以乱飘,舵不能歪。”

林破晓拿起本子,是手抄的,字迹娟秀,但边角已经磨损,显然用了很久。翻开,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这里要顿半秒,这里要侧身,这里要瞪眼。

“这是你父亲的本子?”林破晓问。

“我的。”周薇薇夺回来,“我十二岁就开始练《论捧逗》,改了十七八版。现在这版是最好的,你别乱动,照着说就行。”

林破晓皱眉:“对活不是应该商量着来吗?”

“商量?”周薇薇笑了,带着点讥诮,“你跟谁商量?你才上几次台?《八扇屏》说成了,就觉得自己是角儿了?林破晓,传统活有传统活的规矩,一字一句,一个气口,都是几代人磨出来的。你改一个字,可能就把整个梁子拆了。”

“可岳老师说过,活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是岳云鹏!他有资格说这话,你有吗?”周薇薇声音高起来,“你连‘一头沉’都还没弄明白,就想改‘子母哏’?醒醒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创新,是模仿,是复制,是把前人的东西吃到肚子里,消化了,再吐出来——吐出来的还得是原样!”

排练厅里还有其他学员在练功,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苏晴跑过来拉周薇薇:“薇薇,别这样……”

“你别管。”周薇薇甩开苏晴的手,盯着林破晓,“这活,你说不说?不说我换人。”

林破晓握着馒头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晨功后的疲惫,被周薇薇的话激成了火。她想把馒头扔回去,想说不演了,但脑子里闪过张云雷的话:“搭档是镜子,你歪他正,你急他缓。”

她深吸一口气,把馒头放下:“说。但词儿得商量。”

“没得商量。”周薇薇转身要走。

“那就别搭了。”林破晓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排练厅安静下来。

周薇薇停步,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连商量都没有,那就不搭了。”林破晓站起来,直视她,“捧逗捧逗,一捧一逗,是两个人说话,不是一个人念经。你的本子再好,也是你的。上了台,是我说。我得说我能说的话,说我相信的话。”

“你相信?你相信什么?你才说几天相声?”周薇薇逼近一步,“我三岁学快板,五岁登台,十岁拿奖,我爸是曲艺团的周志鹏!你呢?你是什么?写段子误入相声门的野路子!给你机会跟我搭,是看得起你!”

话像刀子,捅得又准又狠。林破晓脸色白了,但没退:“野路子也是路。你看不起,可以不搭。”

两人僵持,空气像绷紧的弦。苏晴急得跺脚,其他学员窃窃私语。烧饼从门口进来,一看这架势,皱眉:“干什么?吵架能吵出活儿来?”

周薇薇先告状:“烧饼老师,她不肯按本子说,非要改。”

林破晓不说话,只把本子递给烧饼。

烧饼翻了翻,又看看两人:“周薇薇,这本子是你爸传你的?”

“是。”

“嗯,周老师的本子,是宝贝。”烧饼合上本子,“但宝贝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破晓说得对,上了台是她说话,她得说自己的话。这样,本子为基础,你们商量着改。改好了,我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烧饼沉下脸,“周薇薇,我知道你有底子,有家学,但这是德云社,不是你家曲艺团。在这儿,角儿是自己挣的,不是爹妈给的。你要是不服,周六可以换人。”

周薇薇咬住嘴唇,眼圈红了。她狠狠瞪了林破晓一眼,转身冲出了排练厅。

苏晴想去追,被烧饼拦住:“让她冷静冷静。”然后转向林破晓,“你也是,有话好好说,急什么?”

“我没急,”林破晓低头,“但她……”

“她心高气傲,我知道。”烧饼拍拍她肩膀,“但她说得也有道理。传统活,有它的规矩。你想改,得先懂规矩。懂了吗?”

“懂了。”

“懂了就去练。三天后,我要看你们的活。”烧饼走了。

排练厅恢复嘈杂,但气氛微妙。林破晓坐下来,看着周薇薇留下的本子。纸页泛黄,墨迹深深。她翻开,看到在“你这话说得不对”旁边,有一行小字:“此处要瞪眼,但眼里要带笑。”

那是周薇薇的笔迹。她忽然觉得,这个骄傲的姑娘,可能也在某个深夜,对着镜子练过“瞪眼但带笑”。

那天上午的课,周薇薇没来。苏晴说她把自己关在宿舍,谁也不见。林破晓去敲门,里面没声音。她站了一会儿,把本子从门缝塞进去,附了张纸条:“下午两点,排练厅,对词。你不来,我就自己练。”

下午两点,周薇薇来了,眼睛还有点肿,但妆化得精致,看不出哭过。她抱着本子,面无表情:“开始吧。”

两人坐在排练厅角落,一句一句对。周薇薇严格按照本子,一个字不许改。林破晓说到“你这话说得不对”时,照本子瞪眼,但眼里没笑,只有火。

“停。”周薇薇放下本子,“你这不是瞪眼,是瞪仇人。捧哏和逗哏是搭档,不是仇人。”

“那你上午说的话,像搭档吗?”林破晓没忍住。

周薇薇沉默,然后说:“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你要是不想搭,现在还能换人。”

林破晓看着她。周薇薇的眼神里有倔强,也有委屈。她忽然想起周薇薇说“我托你,以后你也得托我”时的样子。

“我想搭。”林破晓说,“但得按我的方式来。我不是你,我说不出你那种‘瞪眼但带笑’。我能做的,是认真瞪眼,然后等你把我瞪乐。”

周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讥诮,是真笑,带着点无奈:“行,你瞪,我看你能不能把我瞪乐。”

气氛缓和了。两人继续对词,开始有商有量。林破晓提出,把一些太文绉绉的词改成口语,周薇薇想了想,同意了。周薇薇要求,某些包袱必须按原样抖,林破晓也点头。

“这里,”林破晓指着一段,“你说‘你这是胡搅蛮缠’,我觉得可以改成‘你这是不讲理’,更生活。”

“胡搅蛮缠是传统词儿,不改。”

“可现在的观众,听‘胡搅蛮缠’会出戏。”

“出戏是你们这些野路子才怕的事。”周薇薇又刺了一句,但语气软了,“算了,试试。”

试了,效果还行。林破晓说“你这是不讲理”,周薇薇接“我怎么不讲理了”,一来一往,像吵架,但节奏对了。

对到一半,张云雷溜达进来,坐在旁边听。听完了,没评价,只说:“你俩,站起来说。”

两人站起来,对着空气说。张云雷看了一会儿,摇头:“太生。不像搭档,像两个人在背课文。”

“那我们该怎么演?”林破晓问。

“演?谁让你们演了?”张云雷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捧逗不是演,是处。得像朋友,像冤家,像两口子——总之得像真的。你俩现在,假的。”

“我们才搭档一天。”周薇薇嘟囔。

“一天也是搭档。”张云雷指着林破晓,“你,把她当苏晴,当烧饼,当你最熟的人。你,”他又指周薇薇,“把她当你最烦但又不得不天天见的人。找那个感觉。”

最熟的人?林破晓想起孤儿院的妹妹小雨,想起苏晴,想起烧饼老师。最烦又不得不天天见的人?周薇薇……好像不用找。

她再看周薇薇,眼神变了。周薇薇也看她,眼里有挑衅,有不服,但也有一丝“那就试试”的松动。

“继续。”张云雷坐回去。

这次,林破晓说“你这是不讲理”时,带了点无奈,像对耍赖的朋友。周薇薇接“我怎么不讲理了”,带了点狡辩,像被戳穿的小孩。

“对了点。”张云雷点头,“但还差口气。你俩,吵过架吗?”

两人对视,同时想起上午的冲突。

“吵过就好。”张云雷笑了,“记住吵架的感觉。捧逗,就是有分寸的吵架。吵好了是包袱,吵不好是真吵。你俩上午那场,就差变成真吵。现在,把那个劲儿用到活里,但收着点,别真打起来。”

那天下午,她们吵了又吵,吵到口干舌燥,吵到烧饼进来喊停。

“差不多了,”烧饼说,“再吵就真成仇人了。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两人泡在排练厅。从早到晚,一句一句磨。吵累了就歇,歇够了再吵。苏晴来送过两次水,见她们一个比一个凶,吓得放下水就跑。

第三天晚上,终于有了点样子。词儿熟了,节奏有了,那个“吵架但不伤和气”的劲儿也找到了。最后一次走完,两人瘫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喘气。

“我嗓子哑了。”周薇薇说。

“我嘴瓢了。”林破晓说。

然后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

“你上午那句‘你这是胡搅蛮缠’,说得太像我爸了。”周薇薇边笑边说。

“你回那句‘我怎么胡搅蛮缠了’,像我妈。”林破晓抹眼泪。

笑完了,周薇薇坐起来,看着林破晓:“说真的,你以前真没学过?”

“真没。孤儿院哪有人教相声。”

“那你……”周薇薇顿了顿,“怎么来的德云社?”

林破晓把误入群、发段子、被邀请的事简单说了。说到深山别墅时,周薇薇睁大眼睛:“真的?沈国栋?那个房地产大亨?”

“你也知道?”

“我爸跟他吃过饭。”周薇薇眼神复杂,“他居然把别墅送你……你救了他命?”

“也不算救,就是帮忙。”

周薇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爸一直想让我进德云社,但我没告诉他,我是自己考进来的。我想证明,没有他,我也行。”

“那你证明了吗?”

“还没。”周薇薇苦笑,“但我发现,没他,我连个本子都守不住。那本《论捧逗》,是他的心血,我改一个字都觉得是背叛。”

林破晓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周薇薇的骄傲从何而来——那不是傲慢,是恐惧。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对不起父亲的期待,恐惧一旦破了规矩,就什么都没了。

“我改词,不是不尊重你爸,”林破晓轻声说,“是想让这个活,变成我们的。”

周薇薇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第四天,烧饼验收。两人在排练厅演了一遍,烧饼看完,没马上评价,点了根烟。

“怎么样?”周薇薇紧张地问。

“能上台。”烧饼吐个烟圈,“但火候还差。你俩,一个太紧,一个太松。林破晓,你放松点,别跟要打仗似的。周薇薇,你收紧点,别跟没事人似的。捧逗得像拉锯,你松我紧,我紧你松,才能锯出木头来。”

“那我们再练。”

“练是一方面,”烧饼踩灭烟,“另一方面,你俩得处。台上是搭档,台下也得是。明天别练了,出去转转,吃个饭,聊聊天。别聊相声,聊点别的。”

“聊什么?”林破晓问。

“聊你们想聊的。”烧饼摆摆手,“去去去,别在这儿杵着。”

第二天,两人真的没练功。上午去看了场电影,喜剧片,笑得前仰后合。中午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碗汤。

“你爸对你严吗?”林破晓问。

“严。”周薇薇夹了块红烧肉,“三岁学快板,错了就打手心。五岁登台,忘词了回家跪搓衣板。十岁拿奖,他说‘别骄傲,人外有人’。我有时候恨他,但有时候又觉得,没他,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妈在我五岁就走了,”林破晓说,“我爸……不知道是谁。孤儿院长大的,没挨过打,但也没人管。好也不好,自由,但没根。”

周薇薇看着她:“那你写段子,是为什么?”

“最初是为了哄弟弟妹妹睡觉,后来是为了……不孤独。”林破晓顿了顿,“写段子的时候,好像有人听我说话。虽然那个人是我自己。”

“现在有人听了。”周薇薇说,“台下几百人。”

“但更怕了。”林破晓笑笑,“怕说不好,怕他们不爱听。”

“都一样。”周薇薇放下筷子,“我也怕。怕丢我爸的脸,怕丢自己的脸,怕哪天观众不笑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原来骄傲的周薇薇,也会怕。原来倔强的林破晓,也会怕。

“周六,”周薇薇说,“咱们好好说,吵一架给他们看。”

“好。”

吃完饭,两人沿着胡同溜达。春天了,柳树抽芽,迎春花开。周薇薇忽然说:“其实我挺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野。”周薇薇踢着石子,“你没规矩,所以敢破规矩。我有规矩,所以守着规矩,不敢动。”

“你也可以破。”

“怎么破?”

“比如现在,”林破晓停下脚步,“咱们不按烧饼老师说的‘处’,就按咱们自己的方式——吵够了,累了,但还得一起往前走。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周薇薇愣住,然后笑了:“行,那就这么着。”

周六晚,小园子后台。林破晓和周薇薇各自上妆,没说话,但眼神有交流。烧饼过来看了一眼,点头:“有点样了。”

张云雷也来了,递给林破晓一副快板:“最后那段,加个快板,你俩一块儿打。”

“我们没练过……”林破晓愣住。

“不用练,瞎打就行。”张云雷说,“打得越乱越好,乱了观众才乐。”

周薇薇接过快板,掂了掂:“我会打。”

“我知道你会,”张云雷笑,“所以才让你俩打。一个会,一个不会,才有意思。”

上场前,两人在侧幕候场。周薇薇忽然说:“要是砸了,算我的。”

“要是响了,算咱俩的。”林破晓说。

报幕了。张云雷的声音:“下面请您欣赏相声《论捧逗》,表演者:训练班学员林破晓、周薇薇。”

掌声。

两人掀帘上台。林破晓逗,周薇薇捧。开头几句,还有点紧,但很快就松下来。说到“你这是不讲理”时,林破晓瞪眼,周薇薇撇嘴,台下有了第一声笑。

然后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笑声越来越多。捧逗之间的“吵架”,变成了真吵又假吵的微妙平衡。林破晓的愣,周薇薇的刁,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到了最后快板环节,周薇薇起板,清脆利落。林破晓跟着打,手忙脚乱,板子差点飞出去。观众乐疯了。周薇薇瞪她一眼,手下却慢了半拍,等她跟上。两人你追我赶,打得乱七八糟,但乱中有序,序中有乐。

打完,鞠躬。掌声雷动。

下台,帘子合上。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还行。”周薇薇说。

“还行。”林破晓点头。

烧饼走过来,一手拍一个肩膀:“成了。吵得真,但没伤和气。就是这个劲儿。”

张云雷在后面竖大拇指。

那天晚上,林破晓在群里发段子。

逆旅孤光:今天和搭档说《论捧逗》,吵了一架。但吵完发现,吵架也是说话的一种。不说话才可怕,说话,哪怕吵,也是活着。

烧饼:有觉悟。

岳云鹏:下次吵点新鲜的。

张云雷:快板打得稀碎,但碎得挺好。

周薇薇:下次我教你打快板,免得丢人。

林破晓看着这条,笑了。

搭档不是镜子,是磨刀石。你磨我,我磨你,磨出刃,也磨出光。

裂痕还在,但裂痕里,照进了光。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