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奇缘:逆旅之光》
第六章 屏风之后
《八扇屏》的本子沉得像块砖。
林破晓盘腿坐在宿舍床上,把复印的册子摊在面前。八段贯口,每段都是一个历史人物,从项羽到文天祥,从诸葛亮到包拯。词是工整的韵文,节奏快,气口密,错一个字,断一口气,全盘皆输。
谭老师说得轻巧:“给你说说。”可说了一下午,林破晓只勉强记下第一扇“项羽”和第二扇“文天祥”。剩下六扇,像六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晴探头过来看,咋舌:“我的妈呀,这么多词儿,你一周背得完?”
“背不完也得背。”林破晓揉着太阳穴,“周六就上。”
“谭老师也太狠了,”苏晴嘀咕,“这才第二次正式上台,就上《八扇屏》,德云社正经演员也没几个敢单口说全本的。”
周薇薇从上铺探下头:“他是在试你。基本功,心性,耐力。《八扇屏》是照妖镜,是人是鬼,一照就现原形。”
林破晓抬头:“那你背过吗?”
“背过,十二岁就背全了。”周薇薇轻描淡写,“但我爸说,女孩说《八扇屏》太硬,不讨巧,就没让我上过台。”
“你爸……”
“曲艺团的,老古板。”周薇薇翻身坐起,从上铺爬下来,坐到林破晓床边,“要我帮你吗?拆句子,找气口,我熟。”
林破晓一愣:“你……愿意帮我?”
“废话,难道看你周六在台上断气儿?”周薇薇抢过本子,翻到第三扇“诸葛亮”,“这段最难,‘诸葛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在襄阳城西,二十里,隆中……’这里,‘二十里’后面要偷气,但偷得不能让人听出来。来,跟我念。”
她声音清亮,字字珠玑。林破晓跟着念,但舌头打结。
“停。”周薇薇皱眉,“你太紧张,嘴唇绷太紧。放松,想象嘴里含了颗枣,圆着说。”
林破晓试了试,好一点。
那天晚上,周薇薇陪她练到十一点。苏晴早睡了,鼾声轻起。楼道里的灯暗了,她们就着台灯的光,一句一句地磨。周薇薇难得有耐心,一个气口不对,就让她重来十遍。
“你为什么帮我?”练到第四扇“包拯”时,林破晓忍不住问。
周薇薇手上转着笔,沉默了几秒:“我爸常说,曲艺这行,独木不成林。一个人成角儿,背后得有十个百个托着的人。我现在托你,以后说不定,你也得托我。”
“可我们是对手。”
“对手才要托。”周薇薇笑了,“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那才叫较量。你现在这水平,还不够当我对手。”
话难听,但林破晓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点头:“我会赶上来的。”
“赶上来再说。”周薇薇合上本子,“今天到这,明天接着来。早上晨功前,加练一小时贯口。”
“好。”
夜里,林破晓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像循环播放的磁带。她失眠了,凌晨三点爬起来,蹑手蹑脚到楼道,对着窗户小声背。
夜色浓稠,训练班院子里的路灯昏黄,飞蛾绕着光打转。她背到“文天祥,号文山,南宋忠臣,被执于五坡岭……”时,忽然想起孤儿院背古诗的日子。老院长教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她不懂,只觉朗朗上口。现在站在这里,背同一个人,忽然懂了点——丹心不是不怕死,是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
相声演员的丹心是什么?是台上那口气,不能断。
她站直,深吸,再背。
周三上午,烧饼来查功。排练厅里,学员们两两一组练“子母哏”,林破晓和周薇薇一组。周薇薇捧,林破晓逗。说到一半,林破晓气没跟上,卡住了。
“停。”烧饼走过来,“林破晓,你《八扇屏》背得怎么样了?”
“还在背。”
“背一段我听听,第三扇,诸葛亮。”
林破晓站定,吸气:“诸葛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在襄阳城西,二十里,隆中……隆中……”
卡住了。后面的词在脑子里,但舌头不听使唤。
“隆中高卧,抱膝长吟……”烧饼接上,摇头,“气口不对,‘二十里’后面你得换气,但换得不能让观众觉得你喘。再来。”
林破晓重来。这次过了,但节奏平平,像背书。
“没魂儿。”烧饼说,“你知道诸葛亮是谁吗?”
“知道,三国军师。”
“不,他是个人。”烧饼在排练厅里踱步,“一个自比管仲乐毅,却只能种地的狂人。一个等着刘备三顾茅庐,等得胡子都长了的憋屈人。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人。你背的不是词儿,是他的命。懂吗?”
林破晓似懂非懂。
“下午别练了,去看书。”烧饼说,“看《三国演义》,看《出师表》,看诸葛亮怎么写。看完了,再背。”
下午,林破晓真的没练。她去了训练班的小图书馆,在积灰的书架上找到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坐在窗边看。看到“三顾茅庐”,看到“隆中对”,看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夕阳西斜时,她合上书,脑子里那个羽扇纶巾的形象活了。那不是神,是个会愁会急会哭会笑的人。他定规矩,也被规矩困住。他破了规矩,也死在规矩里。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低声背:“诸葛亮,字孔明,道号卧龙……”这一次,她背的不是词,是一个人的一生。
周四晚上,小园子。林破晓把《八扇屏》的前四扇背给张云雷听。张云雷闭着眼听,听到第四扇结束,睁眼。
“有点意思了,”他说,“但还差一口‘气’。周六上台,底下坐的不是图书馆,是活人。你得让他们看见项羽,看见文天祥,看见诸葛亮。不是用词,是用你这人。”
“怎么用?”
“你得先成他们,再成你自己。”张云雷站起来,模仿项羽的架势,横眉立目,声如洪钟:“力拔山兮——气盖世——”然后一收,又变回自己,“瞧见没?不是演,是‘借’。借他们的魂,说你的话。”
林破晓看着,忽然明白烧饼说的“魂”是什么。
“最后两扇最难,‘鲁班’和‘李白’,一个是匠人,一个是诗人。匠人要实,诗人要飘。你得在实和飘之间找平衡。”张云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光盘,“这是郭老师早年的《八扇屏》录像,你拿回去看。看他是怎么在规矩里找自由的。”
林破晓接过光盘,像接过圣旨。
那晚她没回训练班,在小园子后台的旧电视上看录像。画质模糊,但郭德纲的声音清晰如刀,字字劈进耳膜。他说的《八扇屏》,不是背,是讲。讲一个人的故事,顺便把词儿带出来。气口天成,节奏如心跳。
看到凌晨两点,保安来催,她才离开。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还在回放。郭德纲的项羽,岳云鹏的诸葛亮,张云雷的文天祥……每个人说的都是同一段词,但每个人都是自己。
规矩是屏风,人是屏风后的影子。影子随人动,屏风不动。
她要做的,是找到自己的影子。
周六下午,林破晓提前四小时到了小园子。谭老师已经等在后台,手里拿着把戒尺。
“来,过一遍。”他不多话,直接开始。
林破晓站定,从头背。谭老师闭眼听,听到不对处,戒尺轻轻一点桌子。背到第六扇“鲁班”时,林破晓气没调匀,咳嗽了一声。戒尺“啪”地敲在桌上。
“停。气沉丹田,不是沉喉咙。再来。”
重来。这次过了,但谭老师皱眉:“太紧。鲁班是匠人,匠人手要稳,心要静。你慌什么?”
“怕忘词。”
“词忘了不怕,怕的是魂丢了。”谭老师放下戒尺,“你知道鲁班发明锯子的故事吗?”
“知道,被草叶划破手,得了灵感。”
“对,那是‘破’。规矩是草叶,手是旧法,破了,才有新东西。说《八扇屏》也是,词是规矩,你是手。别怕破,破了才有活路。”
林破晓似懂非懂,但记下了。
过完全本,谭老师点头:“能上台了。但记住,上台不是终点,是起点。这八扇屏风,每一扇后面都有一片天。你能推开几扇,看你自己。”
“是。”
扮上妆,穿好大褂,林破晓手里握着谭老师的扇子,在侧幕候场。今天她排第五,前面是岳云鹏和孙越的《学歌曲》,场子正热。她能听见台下的笑声,一波接一波,像海浪。
心跳如擂鼓,但她没上次那么慌。手里有扇子,心里有词,背后有人。
报幕了。张云雷的声音:“下面请您欣赏传统相声《八扇屏》,表演者:训练班学员林破晓。”
掌声响起,比前两次更热烈。有人喊:“林破晓,加油!”是个女声,陌生,但温暖。
她掀帘上台。灯光灼热,但她这次没闭眼,迎着光走去。走到话筒前,鞠躬,起身,目光扫过观众席。黑压压的人,看不清脸,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期待。
“今儿啊,不说新段子,说段老的,《八扇屏》。”
开场白,平静。
“这八扇屏风,画的都是古时候的英雄豪杰。头一扇,楚霸王项羽。”
她开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说到“骓不逝”时,她顿了一下,想象那匹马不肯走,项羽回头望它的眼神。那一眼,是英雄末路。
台下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凝神的安静,不是冷场。
第二扇,文天祥。“文天祥,号文山,南宋忠臣,被执于五坡岭……”她想起老院长教诗的样子,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演,是真的想起了某个黄昏,某个老人,某句“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三扇,诸葛亮。这是最难的一段,气口密,典故多。但她不急了,慢慢说,像讲一个老朋友。“诸葛亮,字孔明,道号卧龙……隆中高卧,抱膝长吟……”她眼前真有那个画面:茅庐,雪,一个年轻人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说到“三顾茅庐”时,台下有轻轻的叹息。她听到了,心里一热。
第四扇,包拯。黑脸,铁面,但她说得带了一点人情味——“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她想象包拯也会在深夜为某个案子叹气,也会想家,也想吃口热乎饭。
第五扇,鲁班。她放松下来,声音里带了匠人的实在。“鲁班,公输氏,名般,春秋鲁国人……”说到“发明锯子”时,她用手比划草叶划破手的动作,自然,不刻意。台下有轻笑。
第六扇,李白。这是转折,从实到飘。“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她声音扬起,带了一点酒意,一点狂态。“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句她放慢了,像醉吟。台下有掌声。
第七扇,苏轼。她从狂收回到旷达。“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她说乌台诗案,说贬谪黄州,说“一蓑烟雨任平生”。声音平和,但底下有力量。
第八扇,关公。收尾,要稳,要亮。“关羽,字云长,三国名将……”她提起一口气,把最后的力量灌进去。“赤面秉赤心,青灯观青史——”顿住,换气,然后吐出最后一句:“忠!义!千!秋!”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声震屋瓦。
说完,鞠躬。汗从额角滑下,滴在舞台上,洇开一个小点。
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真心的,热烈的,带着叫好声的掌声。林破晓直起身,看见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抹眼睛。
她笑了,不是表演的笑,是真的想笑。
下台,帘子合上。她腿一软,靠在墙上。烧饼冲她竖大拇指,岳云鹏拍拍她肩膀,张云雷递过水:“成了。”
两个字,重如千钧。
谭老师在后台角落站着,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那眼神,是认可。
那天晚上的演出,林破晓没再看。她坐在后台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听外面的笑声掌声。手里还握着扇子,但已经不需要它壮胆了。
她推开了一扇屏风。
后面是天。
演出结束,帮忙收拾后台。周薇薇来了,她今天没演出,但来看场。找到林破晓,她没说话,递给她一个小纸盒。
“什么?”
“打开看。”
林破晓打开,是一对白玉的醒子(相声演员用的惊堂木),温润剔透,刻着简单的云纹。
“我爸给的,”周薇薇说,“他说,你能说全本《八扇屏》,够格用这个了。”
林破晓愣住:“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是你刚才台上那口气,不是这俩木头。〞##周薇薇别过头,“收着吧,下次上台用。醒了别人,也醒醒自己。”
林破晓握紧醒子,冰凉的玉贴着掌心,慢慢变温。
“谢谢。”
“甭谢。”周薇薇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下周六,我跟你搭一场。”
“搭?什么活?”
“《论捧逗》,我捧,你逗。”周薇薇回头,笑,“别给我拖后腿。”
她走了。林破晓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论捧逗》,传统子母哏,考验默契。她和周薇薇,能搭吗?
但心里那点忐忑,很快被兴奋盖过。搭档,是另一个开始。
回训练班的公交上,她给张云雷发微信。
破晓:张老师,我今天成了吗?
张云雷:成了第一步。但《八扇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推开了屏风,得走出去。
破晓:往哪儿走?
张云雷:往人堆里走。相声是给人说的,你得知道人是什么。
车窗外,北京城的夜灯火通明。人潮如织,每个窗口都亮着灯,每个灯下都有人。林破晓看着,忽然觉得,她背的那些英雄豪杰,项羽诸葛亮李白苏轼,都曾是这些人里的一个。他们活在规矩里,也破了规矩,最后成了屏风上的画。
而她现在,正从屏风上走下来,走进人堆里。
路还长,但至少,她迈过了第一道坎。
手里醒子冰凉,心里热血滚烫。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