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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规矩与破局

德云奇缘:逆旅之光

周二上午,林破晓把改好的《规矩论》本子交给了烧饼。

排练厅角落里,烧饼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那几张A4纸。林破晓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在传统活的基础上,融入了训练班的日常——晨功的规矩、食堂排队的规矩、谭老师形体课的规矩,最后落点在“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破规矩,只要破得有理”。

烧饼看完,没说话,把本子递给旁边的张云雷。张云雷扫了几眼,又传给岳云鹏。三个人轮流看完,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麻雀的叫声。

“传统活加新梗,不新鲜。”烧饼终于开口,“但你这个‘破得有理’,有点意思。说说,怎么想到的?”

林破晓咽了口唾沫:“训练班规矩多,有些合理,比如晨功练嗓子;有些不合理,比如宿舍晚上十点必须熄灯,可我们有时候得写段子。我就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说相声也是,传统是规矩,但观众是活的,得变。”

岳云鹏点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台上怎么说?‘破规矩’这仨字太硬,得软着来。”

“我加了个小故事,”林破晓指着本子中间一段,“说训练班有个学员,总在食堂多打一个馒头,藏怀里带回宿舍当夜宵。被发现了,老师说‘规矩是打多少吃多少’,学员说‘老师,我这是为艺术献身——饿着肚子写不出段子’。老师乐了,说‘那你献身别献馒头,献点别的’,学员说‘我献丑行吗’。”

张云雷嘴角微扬:“这个可以。自嘲,不伤人,又把‘规矩’的事儿带出来了。”

“但整体结构还是散,”烧饼用笔敲着本子,“从晨功到食堂到形体课,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你得找个线,串起来。”

“什么线?”

“人。”烧饼站起来,在排练厅里踱步,“《规矩论》说的是规矩,但说到底,是人和规矩的关系。你这个人,在规矩里怎么活?是死守,是变通,还是打破?你的态度,就是相声的态度。”

林破晓似懂非懂。

“这么说吧,”岳云鹏接话,“你第一次上台,紧张,那是规矩——新人就该紧张。但你说完了,没垮,这就是破了规矩。第二次上台,观众期待你不紧张了,这是新规矩。你怎么破?”

“我……我不知道。”

“所以得想。”张云雷把本子还给她,“周六上《规矩论》,八分钟。周三、周四晚上来小园子,看晚场,看完了跟我对活。”

“是。”

离开排练厅,林破晓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以为改本子是最难的,现在看来,理解本子背后的“人”,才是真难。

回到宿舍,苏晴正在练快板,嘴里啪啦,节奏快得像爆豆。见林破晓回来,她停下:“怎么样?过了吗?”

“过了,但得改。”林破晓瘫在床上,“烧饼老师说,得找条‘人’的线。什么意思?”

苏晴眨眨眼:“就是你呗。你林破晓,在德云社的规矩里,怎么活?”

“我……”林破晓看着天花板,“我就是个学员,按规矩来呗。”

“那多没劲。”周薇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倚着门框,“规矩是给大多数人定的,想出头,就得破规矩。当然,得破得聪明。”

林破晓坐起来:“怎么算聪明?”

“比如你,”周薇薇走进来,用毛巾擦着头发,“你是写段子进来的,这是你的规矩。但你现在学表演,想上台,这就是破规矩。可你破得不够狠——还老惦记着写段子那点事儿。要破,就彻底点,把写段子的你和说相声的你,揉碎了,重捏一个。”

这话像记闷棍,敲在林破晓心口。

是啊,她一直把自己割裂着。写段子时是“逆旅孤光”,说相声时是“林破晓”。两个身份,两套规矩,互相拉扯。

“怎么揉碎?”她问。

“上台。”周薇薇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上得多了,自然就碎了。碎了才知道,哪块骨头是你的,哪块肉是别人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破晓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周薇薇三岁登台,早就在台上碎过千百回了。

那天晚上,林破晓没写新段子。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我是谁?

写段子的人。

说相声的人。

孤儿院长大的人。

住进深山别墅的人。

想发光的人。

这些身份,这些规矩,怎么揉成一个“人”?

她不知道。但周六的舞台,会逼她知道。

周三晚上,林破晓如约到了小园子。晚场开始前,张云雷把她叫到后台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演出海报。

“本子带了?”张云雷问。

“带了。”林破晓把改过的本子递过去。

张云雷没看,推回来:“不看。你说,我听着。”

“说……说什么?”

“说《规矩论》,用你的话,别说词儿。”

林破晓愣住。这是要她脱稿?可本子才改完两天,她还没背熟。

“说不出来?”张云雷看着她,“说不出来就对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词儿,不是事儿。相声是说事儿,不是背词儿。现在,忘掉本子,告诉我,《规矩论》想说什么?”

林破晓闭眼,努力把那些工整的段落赶出脑子。规矩……训练班……晨功……食堂……夜宵……

“我想说,”她睁开眼,“规矩像件衣服,穿着保暖,但穿久了,会觉得紧,想松快松快。可脱了又冷,所以得改衣服,这儿扯扯,那儿放放,让它合身。说相声也是,传统是件老衣服,得改,改成现在的人能穿的。”

张云雷点头:“这比本子上的话说得透。记住这个感觉,上台就这么说。”

“可词儿……”

“词儿是骨架,肉得你自己长。”张云雷站起来,“走,看场去。”

当晚的演出,林破晓看得格外仔细。她不再只盯包袱和节奏,而是看演员如何在规矩里“做自己”。岳云鹏的“贱”是他的规矩,但他每次都会在“贱”里藏一点真诚,让观众觉得这人不坏。烧饼的“愣”是他的规矩,但他会在愣中忽然机灵一下,让人意外。张云雷的“雅”是他的规矩,但他偶尔露一点痞气,让雅不至于飘。

规矩和破规矩,就在这一收一放之间。

散场后,张云雷问她:“看出什么了?”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规矩里,”林破晓说,“但每个人都破了一点规矩,所以才成了自己。”

“对。”张云雷说,“周六上台,你的规矩是什么?你想破什么?”

林破晓答不上来。

“回去想。想明白了,上台;想不明白,也得上,但上了也是白上。”

回训练班的夜班公交上,林破晓一直想着这句话。她的规矩是什么?是新人就该紧张?是写段子的就不能说得好?是孤儿院长大的就得卑微?

不,这些是她给自己套的规矩。

她想破的,就是这些。

周四,形体课。谭老师教“折扇功”,一把普普通通的折扇,开、合、抖、点,各有规矩。林破晓学得吃力,扇子在她手里像条活鱼,总抓不住。

“手腕要活,手指要稳,”谭老师纠正她的动作,“开扇要脆,合扇要轻,抖扇要飘,点扇要准。这是规矩。”

林破晓练了一节课,手腕酸疼,但总算有了点样子。下课,谭老师叫住她:“周六上台?”

“是。”

“用扇子吗?”

“不用,《规矩论》是单口,用不上扇子。”

“可惜了。”谭老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扇子,象牙骨,白绸面,上面画着淡淡的山水,“这把扇子跟了我四十年,规矩是我定的,但现在,我把它送你。”

林破晓呆住:“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是送你,是借你。”谭老师把扇子塞进她手里,“上台带着,不说用,就拿着。手里有东西,心里不慌。等你哪天有了自己的规矩,再还我。”

扇子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林破晓握紧,鞠躬:“谢谢老师。”

“甭谢,”谭老师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活着,得有点念想。这扇子,就是念想。”

那天晚上,林破晓带着扇子去了小园子。晚场结束后,岳云鹏看见她手里的扇子,乐了:“哟,谭老的宝贝都给你了?看来老头挺看重你。”

“老师说借我,壮胆。”

“是该壮胆。”岳云鹏说,“明天上台,底下坐的可不是训练班同学,是实打实买票的观众。他们可不管你第一次第二次,不好笑,就冷场。”

“我知道。”

“知道就好。”岳云鹏顿了顿,“我给你个建议——别想规矩,想人。台下坐的,可能是加班累了一天的白领,可能是带孩子来放松的家长,可能是失恋了来找乐子的小年轻。他们来,不是听你讲道理的,是来找乐的。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乐。规矩不规矩的,乐了再说。”

林破晓点头,把这话刻在心里。

回宿舍已经十一点。苏晴睡了,周薇薇还在看书,台灯的光晕染着她的侧脸。见林破晓回来,她抬眼:“扇子不错。”

“谭老师借我的。”

“老头挺喜欢你。”周薇薇合上书,“我跟他学了六年形体,他都没借过我扇子。”

林破晓不知该说什么。

“明天加油。”周薇薇难得认真,“别想太多,上去说就是了。说砸了也没事,反正你还年轻,砸得起。”

这话不像安慰,像事实。林破晓笑了:“嗯。”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扇子。象牙骨温润,绸面光滑。她想起谭老师的话:“规矩是我定的。”四十年,一把扇子,定下了多少规矩?而现在,这把扇子在她手里。

她能定下自己的规矩吗?

不知道。但明天,她要试试。

周六傍晚,小园子后台比平时更热闹。林破晓的节目排在第四个,不前不后,正是观众注意力开始分散的时候。张云雷说这是“好位置”——压力适中,适合练胆。

她早早扮上了,淡青色大褂,头发梳成简单的髻,脸上薄薄一层粉。手里握着谭老师的扇子,手心微微出汗。

烧饼走过来,打量她:“还行,有样儿。本子最后过一遍?”

“不过了,”林破晓说,“我想明白了,不说本子,说事儿。”

烧饼挑眉:“哟,开窍了?行,看你的。”

岳云鹏在另一边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郭麒麟递给她一瓶水:“别喝多,润润嗓子就行。”

七点,开场。第一个节目是张云雷的快板,第二个是烧饼和曹鹤阳的《学外语》,第三个是岳云鹏和孙越的《学歌曲》。笑声一阵接一阵,林破晓在侧幕听着,心跳如鼓,但手里握着扇子,又觉得踏实。

报幕了。张云雷清亮的声音:“下面请您欣赏相声《规矩论》,表演者:训练班学员林破晓。”

掌声,比上次热烈些。大概有人记得她,上周那个“第一次登台”的姑娘。

她掀帘上台。灯光打在脸上,依旧热,依旧刺眼。但这次,她没看观众席后面的墙,她看了观众。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她。

走到话筒前,鞠躬。起身时,她没急着开口,停了停。台下安静下来,等着。

“今儿啊,咱说说规矩。”

声音出来了,不抖,清晰。

“规矩这东西,人人有。小时候,爹妈定规矩:吃饭不许说话,睡觉不许磨牙。上学了,老师定规矩:上课不许交头接耳,考试不许左顾右盼。上班了,领导定规矩:迟到扣钱,早退扣钱,笑得不好看也扣钱。”

台下有轻笑。

“我来德云社训练班,规矩更多。早上六点晨功,迟到跑圈。食堂打饭,不许插队。晚上十点熄灯,不许亮灯。我寻思,这哪儿是训练班,这是少林寺啊。”

笑声大了点。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班有个同学,总在食堂多打一个馒头,藏怀里带回宿舍当夜宵。被发现了,老师说:‘规矩是打多少吃多少。’同学说:‘老师,我这是为艺术献身——饿着肚子写不出段子。’老师乐了:‘那你献身别献馒头,献点别的。’同学说:‘我献丑行吗?’”

全场爆笑。林破晓心里一松,节奏来了。

“您瞧,规矩是馒头,人是肚子。肚子饿了,馒头就得让路。说相声也是,传统是规矩,观众是肚子。观众乐了,规矩就得变。”

她开始说训练班的日常,说谭老师的形体课,说烧饼的晨功,说张云雷的“雅”,说岳云鹏的“贱”。每个规矩背后,都有个活生生的人。每个人,都在规矩里找到自己的活法。

说到最后,她举起手里的扇子。

“这把扇子,是我们形体课谭老师的,跟了他四十年。开、合、抖、点,都有规矩。但谭老师今天借给我,说:‘规矩是我定的,但现在,它是你的。’”

她“啪”地打开扇子,白绸面上山水淡雅。

“我现在还定不了规矩,但我想,规矩不是用来捆人的,是用来成全人的。就像这把扇子,在谭老师手里,是教具;在我手里,是胆量。规矩没变,人变了,规矩就成了台阶,让你往上走。”

她合上扇子,鞠躬。

“谢谢各位,我是林破晓,还在学规矩,也想破点规矩。咱们,慢慢来。”

掌声响起来,热烈,持久。林破晓下台时,腿还是有点软,但心里是热的。

回到侧幕,烧饼拍了拍她肩膀:“不错,有骨头了。”

张云雷点头:“最后那段扇子的话,现加的?”

“嗯,临时想的。”

“加得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你说出来了,也做出来了。”

岳云鹏凑过来:“几个包袱没响,但整体成了。节奏还得磨,但比上次强。”

林破晓点头,全记下。

那天晚上剩下的节目,她看得心不在焉。手里握着扇子,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台上的每一秒。哪句话说快了,哪个停顿长了,哪个表情没到位。但更多的是,她第一次觉得,台上那个说相声的人,是自己。不是“逆旅孤光”,也不是“学员林破晓”,就是她。一个在规矩里挣扎,也想破出点光的人。

演出结束,帮忙收拾后台。谭老师来了,穿着家常的灰布褂子,背着手。

“扇子用了吗?”他问。

“用了,最后说了一段。”林破晓把扇子双手递还。

谭老师没接:“留着吧。规矩我定了四十年,该换人定定了。”

“这太贵重……”

“贵重的是人,不是东西。”谭老师转身要走,又回头,“下周六,还上吗?”

“上。”

“上什么?”

“还没定。”

“上《八扇屏》吧,传统活,考验基本功。我给你说说。”

林破晓愣住。《八扇屏》是贯口活,大段大段的词,节奏快,气口难。她才刚能站稳,就上这个?

“怕了?”谭老师问。

“怕。”

“怕就对了。规矩是台阶,但台阶高了,才看得远。”谭老师摆摆手,走了。

林破晓握着扇子,站在那里。后台的灯光暗下来,道具箱子堆在墙角,空气里还有脂粉和汗水的气味。她知道,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规矩是台阶。

她得一步一步,往上爬。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