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林破晓第一次以小园子“观摩学员”的身份,站在了后台的侧幕条后。
这里和大厅的观众席视角截然不同。能看见演员上台前最后整理大褂的细微动作,能听见他们深呼吸时胸腔的震动,能闻到扑面的脂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侧幕就像舞台的产房,所有光鲜都在这里经历最后的阵痛。
烧饼把她领到靠里的位置,递给她一个小马扎和笔记本:“今天晚场,你就在这儿看。重点看三样:一是演员上台前最后一分钟在干嘛,二是观众第一个笑点什么时候出现,三是演员怎么救场——总会有意外,看他们怎么圆回来。”
林破晓点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好了日期和节目单。
“别光记,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琢磨。”烧饼拍了拍她肩膀,“今晚张云雷开场,你好好学学他的‘压场’。”
六点四十五分,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后台已经进入一种紧绷的宁静。演员们不再说笑,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对词。张云雷已经扮上了,淡青色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没有平时在训练班时的温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林破晓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角儿”的真面目——上台前,把自己变成一件兵器。
七点整,铃声响起。报幕员清脆的声音穿透帘幕:“下面请您欣赏相声《论梦》,表演者:张云雷——”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张云雷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笑容,那笑容亮得刺眼。他掀帘上台,脚步不疾不徐,走到话筒前,先鞠一躬。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林破晓在笔记本上写:“上台第一秒,笑。不是假笑,是让观众觉得‘我来了,咱们乐呵乐呵’的笑。”
《论梦》是个传统活,但张云雷加了许多新包袱。说到“我梦见我成了大明星,粉丝接机,我一出来,好家伙,全是老头老太太,举着牌子‘张云雷,奶奶爱你’”时,台下爆笑。林破晓注意到,张云雷在甩这个包袱前,有个极短的停顿——不到半秒,但让观众的期待吊到最高,然后一击即中。
“包袱要‘抖’,不要‘扔’。”她写下这句,又补充:“抖是轻轻一甩,扔是砸过去。轻比重难。”
十分钟后,意外发生了。张云雷说到一半,台下有个小孩突然大哭,哭声尖锐。观众席一阵骚动,有人回头看,有人皱眉。台上的张云雷顿了顿,没停,接着往下说,但声音提高了半度,把观众的注意力拉回来。等小孩哭声稍歇,他忽然插了一句:“您瞧,我说梦话,把孩子都说哭了,可见我这梦得多吓人。”
观众一愣,随即哄堂大笑。小孩的母亲也笑了,赶紧抱着孩子出去了。
林破晓笔尖一顿,飞快记下:“现挂。意外变包袱。关键:接得住,转得快。”
七点二十五分,张云雷鞠躬下台。回到侧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卸下,接过助理递的水,喝了一口,没说话。林破晓看见他后背的大褂湿了一小块——是汗。
第二个节目是烧饼和曹鹤阳的《打灯谜》。两人一上台就撒开了,语速快,包袱密。林破晓注意到,烧饼在使相时会微微侧身,把最夸张的表情留给侧面的观众,而曹鹤阳会适时“缝”一句,把节奏拉回来。这是默契,是千百次磨合后的本能。
她记下:“搭档是镜子,你歪他正,你急他缓。”
第三个节目是岳云鹏和孙越的《学歌曲》。岳云鹏一上来就“贱兮兮”地笑,台下立刻有了反应。林破晓忽然明白,有些演员的“观众缘”是天生的——他一站那儿,你就想笑。但岳云鹏的厉害不止于此,他会在你觉得“就这?”的时候,忽然翻出一个新花样,让你笑得更狠。
“节奏是呼吸,”她写,“岳老师是深呼吸,一口吸到底,慢慢吐,吐完了你才发现,憋得慌。”
三个节目看下来,笔记本已经写了三页。手腕发酸,但精神亢奋。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舞台上的一切。
中场休息时,烧饼溜达到她身边:“看出啥了?”
林破晓把笔记本递过去。烧饼翻了两页,挑眉:“哟,观察挺细。但光看不行,得想。为什么张云雷那个现挂能响?为什么烧饼侧身?为什么岳云鹏能‘贱’得讨喜?想明白了,才是你的。”
“在想。”林破晓老实说,“但有些东西,光想不明白。”
“那就问。”烧饼把本子还给她,“下场岳老师下来,你问他,他准说。”
岳云鹏下台时,果然被林破晓堵住了。他正擦汗,见林破晓举着笔记本,乐了:“哟,好学生啊。问吧。”
“岳老师,您那个‘贱’的表情,是怎么练的?我学不像,一学就像做鬼脸。”
岳云鹏想了想:“不是练的,是长在脸上的。我打小就这模样,一乐就像憋坏水。但你要说技巧——别真‘贱’,要‘装贱’。让观众觉得你贱,但心里知道你不坏。这分寸,得多上台找。”
“那节奏呢?您有时候故意拖长音,有时候又特别快,怎么把握?”
“看观众。”岳云鹏指指观众席,“他们累了,你就慢点,让他们喘口气;他们精神了,你就快点,带他们飞。但别太快,快了嚼不烂;也别太慢,慢了睡着。这就跟开车似的,看路况。”
林破晓点头,记下。
“还有,”岳云鹏压低声音,“侧幕看,和台上演,是两码事。你看得再多,不上台,永远不知道话筒有多沉,灯光有多烫,观众的眼睛有多毒。下周六,你上台串个场,敢不敢?”
林破晓心脏一紧:“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个屁。”岳云鹏笑,“我当年第一次上台,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说完下台就吐了。但吐完了,还得上。相声演员的胆儿,是吓出来的。”
说完他拍拍她肩膀,走了。
林破晓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上台?下周?她行吗?
回训练班的路上,林破晓一直在想岳云鹏的话。公交往返要三个小时,她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反复回想今晚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手机震动,是张云雷发来的微信。
张云雷:笔记本拍给我看看。
林破晓把今天记的三页拍过去。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张云雷:看出点门道,但还浅。现挂那段,我没写全。小孩哭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三个方案:一是无视,接着说;二是停下,等家长处理;三就是那个现挂。我选三,不是因为最高明,是因为最省力——无视会冷场,停下会断节奏,现挂虽然冒险,但成了就是彩儿。相声是冒险的艺术,但冒险之前,你得有备选方案。
林破晓盯着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原来那个看似即兴的现挂,背后有这么多的算计。
破晓:那如果现挂没响呢?
张云雷:没响就接着往下说,当没发生过。观众忘得比你快。
破晓:岳老师说,下周六让我上台串场。
张云雷:我知道。我提议的。
林破晓手指一僵。
张云雷:怕了?
破晓:嗯。
张云雷:怕就对了。不怕才糟。上台前,把词背熟,对着镜子练二十遍,然后忘掉词,想着怎么把人逗乐。逗不乐也没事,第一次上台,能站稳就算成功。
破晓:要是冷场了呢?
张云雷:那就冷着。冷场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他没再回。林破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心里那点恐惧慢慢沉淀成一种沉重的决心。
回到训练班已经快十一点。宿舍楼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203还亮着。推门进去,苏晴正趴在床上哭,周薇薇在安慰她,语气有点不耐烦。
“怎么了?”林破晓问。
苏晴抬头,眼睛红肿:“我今天……今天去小园子看了晚场,在观众席看的。看到一半我就想,我这辈子能上那样的台吗?我快板打得再好,也就是个伴奏的,逗不了乐,捧不了哏……”
周薇薇翻了个白眼:“你这才哪到哪。我当年第一次登台,说完下台就哭了,觉得自个儿是废物。可哭完了,不还得练吗?”
林破晓放下包,坐到苏晴床边:“岳老师今天跟我说,他第一次上台,下台就吐了。”
苏晴抽抽搭搭:“真、真的?”
“真的。张云雷老师也说过,他第一次登台,嘴瓢了三次,被观众喝倒彩。”林破晓说这些时,心里也发虚,但得说,得给苏晴,也给自己打气。
“可他们现在都成角儿了。”苏晴说。
“所以啊,得熬。”周薇薇难得没刺人,声音低下来,“我爹说,这行,九成的人死在了登台前,剩下一成,死在了登台后。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命硬。林破晓默念这两个字。她命硬吗?孤儿院长大,没死。大学毕业,没饿死。住进深山别墅,没怕死。那现在,能活下来吗?
“下周六,我要上台串场了。”她忽然说。
苏晴不哭了,睁大眼睛:“真的?你?”
周薇薇也看过来,眼神复杂:“第几个节目?”
“还不知道。岳老师就说让我上,具体没定。”
“上什么活?”
“也没定。可能……说个单口吧,短的。”
周薇薇沉默了几秒,起身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扔给林破晓:“润喉糖,上台前含着,别紧张得说不出话。”
林破晓接住:“谢谢。”
“别谢我,我是怕你丢训练班的脸。”周薇薇别过头,“要上就好好上,别怂。”
那天夜里,林破晓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台上,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没有声音。她张嘴,发不出声,急得满头大汗。然后观众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哄笑。她低头,发现自己没穿裤子。
惊醒,凌晨三点。一身冷汗。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翻笔记本。岳云鹏说“把词背熟,练二十遍”,张云雷说“忘掉词,想着怎么逗乐”。
矛盾吗?不矛盾。背熟是基础,忘掉是境界。可她现在连基础都没有。
她决定,从明天起,加练。
第二天是周日,训练班休息。大部分学员回家了,或者结伴进城玩。林破晓没地方可去,留在基地。苏晴回家看爸妈,周薇薇被她爸接走了,203只剩她一个人。
早上六点,她准时出现在操场。寒风刺骨,但她没穿羽绒服,只穿了件薄毛衣——上台不能穿太厚,得提前适应。
练晨功。绕口令,小声但清晰:“出东门,过大桥,大桥底下一树枣,拿着竿子去打枣,青的多,红的少……”一遍,两遍,十遍。嘴皮子发麻,但越说越顺。
然后是对着空气练表演。她选了传统小段《顺情说好话》,五分钟,不长不短,适合串场。内容是说一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后闹笑话。她对着空荡荡的操场说,把空气当观众。
“这位大哥,您这衣裳真精神!哪儿买的?哟,胡同口裁缝铺?巧了,我二姨也在那儿做衣裳,她做的裤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穿上像跳大神的……”
说到一半,卡壳了。下一个包袱是什么来着?她掏出笔记本看,又重头开始。
练到第十遍,台词熟了,但表情僵硬。她回宿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笑,要真诚;惊讶,要夸张;无奈,要传神。镜子里的她,时而像个傻子,时而像个疯子。
中午,她去食堂打饭。周日厨师休息,只有值班大爷在,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她端着面坐在角落,边吃边看手机。群里静悄悄的,大家可能在休息。
逆旅孤光:岳老师,我想好了,下周六我上。您能帮我挑个活吗?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后悔。会不会太唐突?
五分钟,没回。她埋头吃面。面吃完,手机震了。
岳云鹏:挑好了。《顺情说好话》,五分钟。词儿我发你。
一个文件传过来,是《顺情说好话》的本子,但改了几个地方,加了几个新包袱。其中一个包袱是:“见着领导,我说‘您这决策真英明’;见着同事,我说‘您这方案真高明’;见着我自个儿,我说‘你真是个废物点心’。您瞧,我对别人都说好话,就对自个儿说实话。”
林破晓看着,笑了。这包袱有岳云鹏的风格,自嘲,但透着心酸。
破晓:谢谢岳老师。我练。
岳云鹏:练好了拍视频发我。别怕丑,第一次都丑。
接下来的一周,林破晓进入一种疯魔状态。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除了上课吃饭,全在练。对着镜子练,对着墙壁练,对着操场那棵老槐树练。苏晴说她“走火入魔”,周薇薇难得没讽刺,只在她深夜还在楼道练习时,扔给她一盒牛奶。
“别练死了,”周薇薇说,“死了上不了台。”
林破晓接过牛奶,温热,是她用热水烫过的。
周四晚上,她拍了视频发给岳云鹏。视频里,她穿着训练服,站在宿舍楼道的白墙前,说完了五分钟的《顺情说好话》。说完,她屏住呼吸等回复。
半小时后,岳云鹏发来三条语音。
第一条:“词儿熟了,但太紧。放松,肩膀沉下去。”
第二条:“包袱甩得太急,等半秒。观众得时间乐。”
第三条:“最后那个‘废物点心’,别真骂自己,要带着笑骂。自嘲,不是自厌。”
林破晓反复听,然后对着镜子改。放松肩膀,等半秒,带着笑骂自己。一遍,两遍,十遍……到后来,肌肉记住了节奏,脑子反而空了。
周五,形体课。谭老师看她练圆场,忽然说:“有点样了。”
就四个字,林破晓差点哭出来。
周六下午,她提前三小时到了小园子后台。烧饼给她找了件淡蓝色大褂,有点大,临时用别针别了别。妆发老师给她简单梳了个头,描了眉,涂了点口红。看着镜子里的人,林破晓有点陌生——这是她吗?
“别愣着,过来对词。”张云雷叫她。
她跟过去。张云雷今天不演,是主持。他递给她一张纸:“这是你的报幕词。我介绍你,你上来,鞠躬,开说。说完鞠躬,下台。中间不管发生什么,别停,别往台下看,看观众席最后面的墙。”
林破晓接过纸,上面写着:“下面请您欣赏相声小段《顺情说好话》,表演者:训练班学员林破晓。这是她第一次登台,各位多多捧场。”
“第一次登台”五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紧张吗?”张云雷问。
“紧张。”
“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是傻子。”他拍拍她肩膀,“记住,你是来说相声的,不是来受刑的。说好了,是赚了;说砸了,是学了。怎么都不亏。”
话是这么说,但林破晓手心里全是汗。
六点半,观众开始入场。她在侧幕看着,黑压压的人头,聊天声、嗑瓜子声、手机铃声混成一片。她的节目排在第三个,开场是张云雷的快板,第二个是烧饼和曹鹤阳的《学外语》。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张云雷的快板赢得满堂彩。烧饼和曹鹤阳上台,笑声一阵接一阵。林破晓在侧幕,腿开始发软。她拼命回忆台词,但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包袱是什么?第二个呢?完了,全忘了。
“别背词。”烧饼下台时,在她耳边说,“想意思。你是来说事的,不是来背课文的。”
说事。对,她是来说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的故事。意思在,词儿就在。
报幕了。张云雷清亮的声音:“下面请您欣赏相声小段《顺情说好话》,表演者:训练班学员林破晓。这是她第一次登台,各位多多捧场。”
掌声,稀稀拉拉,但足够让她心跳如雷。
她掀帘,上台。灯光打在脸上,热,刺眼。她走到话筒前,鞠躬。起身时,看见台下黑压压的眼睛,像无数个黑洞。
脑子又空了。
她张嘴,第一个字没出来。台下安静,安静得可怕。
侧幕,张云雷握紧了拳头。烧饼皱眉。岳云鹏轻轻摇头。
就在林破晓觉得自己要晕过去时,她看见了观众席最后面的那堵墙。白的,空的。她盯着那堵墙,深吸一口气,开口:
“今儿啊,我来说个人。这人有个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声音出来了,有点抖,但出来了。她接着说,眼睛盯着那堵墙,不敢看观众。第一个包袱甩出去,她等。半秒,一秒——台下有笑声,不大,但有。
她心里一松,第二个包袱接上。这次笑声大了点。第三个,第四个……她越说越顺,节奏慢慢找到,肩膀也放松了。说到“废物点心”时,她真的笑了,带着自嘲的那种笑。台下爆出一阵笑声,夹着掌声。
五分钟,像五年。说完最后一个字,她鞠躬,下台。帘子合上的瞬间,她腿一软,差点跪倒。烧饼扶住她。
“还行,没垮。”烧饼说。
张云雷递给她一瓶水:“喝。”
林破晓接过,手抖得拧不开瓶盖。岳云鹏帮她拧开,她灌了一大口,水洒在衣襟上。
“我……我说得怎么样?”她声音还在抖。
“及格。”张云雷说,“第一次,能说完,没忘词,没冷场,就是胜利。”
“但有几个包袱没响,”岳云鹏说,“‘见着领导’那个,你甩太快了,观众没反应过来。‘见着同事’那个,又慢了,观众等不及。节奏还得磨。”
林破晓点头,全记在心里。
回到侧幕,她继续看后面的节目,但心思已经飞了。手还在抖,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又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
演出结束,观众散场。林破晓帮着收拾后台,搬道具,擦桌子。没人让她干,但她想干,手里有活,心里不慌。
烧饼叫住她:“下周六,还上不上?”
林破晓抬头:“上。”
“行,给你排个长的,八分钟。”
“什么活?”
“《规矩论》,传统活,但得改。回去想想怎么改,周二给我本子。”
“是。”
回训练班的公交上,林破晓靠着车窗,看窗外流动的灯火。手机震了,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苏晴:破晓!我在直播里看到你了!你上台了!好棒!虽然有点紧张,但说完了!牛!
周薇薇:还行,没丢人。
林破晓笑了,回了个表情包。
然后她点开德云社的群,打字。
逆旅孤光:今天上台了,第一次。说完腿软。谢谢各位老师。
烧饼:知道了,下次别腿软。
张云雷:记得看录像,找毛病。
岳云鹏:周二交本子,别拖。
郭麒麟:恭喜。第一步最难,你迈过去了。
林破晓看着这些回复,眼眶发热。她关掉手机,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第一步,迈过去了。
前面还有九十九步,一千步,一万步。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