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班第二周,林破晓的嗓子哑了。
每天早上的“啊——咦——呜——”像砂纸磨铁,到后来只能发出气声。烧饼让她休息一天,别喊了,但林破晓摇头,含着喉糖继续。晨功结束,她偷偷去水房咳,痰里带着血丝。
“你疯啦?”苏晴跟进来,递给她保温杯,“里面是胖大海,我妈让我带的,你喝点。”
林破晓道谢,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流进喉咙,刺痛稍缓。
“何必呢,”苏晴压低声音,“又不是明天就考核,慢慢来呗。”
“我基础差,得补。”林破晓声音沙哑,“你们都有底子,我没有。”
苏晴是天津人,从小跟着茶馆里的快板艺人混,耳濡目染;周薇薇更不用说,曲艺团大院的孩子,童子功。其他学员,要么是大学相声社的骨干,要么是地方小剧场的熟脸。只有林破晓,一张白纸,还是皱巴巴的那种。
上午的课是“传统活路”,教《报菜名》。老师是德云社的老先生,姓高,六十多岁,背着手在台上踱步,一字一句拆解。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这儿,‘尾儿’要儿化,不能读成‘尾’。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鹅’字要扬上去,带点馋劲儿,懂吗?”
学员们跟着念。林破晓张嘴,发不出声,急得额头冒汗。
高老师走到她面前:“你,念。”
林破晓努力:“蒸……羊羔……”
声音像破风箱。
高老师皱眉:“嗓子不行就别硬撑。这段《报菜名》,讲究的是脆生、亮堂,你这样的,上了台观众以为你饿三天了。先听,别念了。”
周围有低低的笑声。周薇薇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轻蔑。
林破晓低下头,手指抠着笔记本的边缘。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要点:“儿化音要轻巧”“气口要均匀”“情绪要递进”。可记再多,嗓子不争气,全是白搭。
下课,高老师把她单独留下。
“你叫林破晓?”
“是。”
“听烧饼说,你段子写得好。”
“还……还行。”
“写段子用笔,说相声用嘴。笔能等,嘴不能。”高老师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递给她,“薄荷糖,含着,少说话,多听。嗓子养好了,再练。”
林破晓接过铁盒,眼眶发热:“谢谢老师。”
“别谢我,”高老师摆手,“我是怕你好苗子糟践了。德云社不缺能喊的,缺会用脑子说相声的。你段子里有脑子,得留着。”
他走了。林破晓握着小铁盒,铁皮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午饭时,她没去食堂,躲在排练厅角落,对着镜子练口型。《报菜名》的词她已经背熟了,但出不了声,只能做口型。蒸羊羔——嘴唇抿紧,舌尖抵上齿龈。蒸熊掌——嘴巴张开,喉头下沉。蒸鹿尾儿——嘴角上扬,带出那个“儿”字的弧度。
练到一半,镜子里又出现一个人。
是郭麒麟。他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就知道你在这儿。”他把饭盒放地上,“烧饼老师让我给你送饭。嗓子这样,还练?”
林破晓停下,比划着说:不练就跟不上了。
郭麒麟看懂了,摇头:“急没用。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饭是食堂打的,一荤一素,加个鸡蛋汤。林破晓小口吃着,尽量不吞咽。郭麒麟坐她旁边,自己也打开一盒饭。
“你段子我看了,昨晚那个‘练功’的,我改了一下,明天小园子用。”郭麒麟边吃边说,“结尾我改成:‘学员练到阴天,老师来看,说‘不错,有进步,从乌云变成多云了’。学员问‘那晴天呢’,老师说‘晴天?你先练到不把自己练残了再说吧’。”
林破晓噗嗤笑了,又赶紧捂嘴——嗓子疼。
“好笑吧?”郭麒麟也笑,“但你这人,写段子能自嘲,真到自个儿身上,就较劲。嗓子坏了就歇着,硬撑只会更糟。德云社这么多年,多少嗓子好的倒下了,多少嗓子不好的扛过来了,知道为什么吗?”
林破晓摇头。
“因为嗓子是武器,但不是唯一的武器。”郭麒麟放下筷子,“我爹……郭老师,早年嗓子也不行,后来练出来了。岳云鹏,当年在后台扫地,嗓子更一般,但他有他的路。说相声,归根结底是说话的艺术,说话,不光是喊,是节奏,是情绪,是让观众信你。你信不信,你就算哑着嗓子,只要把段子说进人心里,观众照样乐?”
林破晓点头,又摇头——心里没底。
“不信是吧?”郭麒麟站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信。”
郭麒麟带她去的地方,是德云社小园子的后台。
下午场还没开始,后台闹哄哄的。演员们在对词、换大褂、化妆。烧饼看见他们,招手:“哟,把伤员带来了?”
“带她开开眼。”郭麒麟说。
张云雷正在上妆,从镜子里看见林破晓,转头:“嗓子好点没?”
林破晓比划:好点了。
“那就好。”张云雷继续描眉,“晚上有场,你坐侧幕看,别出声,看就行。”
林破晓被安置在侧幕条边上,一个小板凳。这里能看见舞台,也能看见观众席。下午场人不多,七八成座,多是中老年观众,喝茶嗑瓜子,聊天的声音嗡嗡响。
开场是岳云鹏和孙越的《学歌曲》。岳云鹏一上台,那股劲儿就来了——不是喊,是“勾”。他用眼神,用表情,用小小的肢体动作,把观众的注意力一点点抓过来。说到“啊~五环~”时,台下笑声掌声混成一片。
林破晓盯着看。她发现岳云鹏的嗓子并不算多亮,甚至有点沙,但他会用。该扬的时候扬,该抑的时候抑,该停的时候停。一个包袱甩出去,他不急着接,等观众笑够了,再慢悠悠往下说。节奏,全是节奏。
第二个节目是烧饼和曹鹤阳的《打灯谜》。烧饼嗓门大,但也不是一味地喊。他和曹鹤阳一逗一捧,像打乒乓球,你来我往,速度快,但字字清楚。林破晓努力听,每个“底”都听得真切,每个“瓢”都接得巧妙。
到张云雷上场时,观众席明显躁动起来。他唱了段《探清水河》,嗓子清亮,但林破晓注意到,他唱之前,先静了几秒。就那么几秒,全场安静下来,等他开口。
唱完,他说单口。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送到最后一排。他说的是个新段子,林破晓一听就认出来——是她写的,关于“网购踩雷”的。原稿里她写的是“买了个号称静音的电风扇,结果响得像拖拉机”,张云雷改成了“买了个静音风扇,安静得我以为它坏了,凑近一听,原来是我耳鸣”。
台下爆笑。
林破晓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什么,忽然通了。
她一直以为,相声就是“说学逗唱”,就是嗓子亮、嘴皮子溜。可现在她看明白了,是“人心”。岳云鹏的憨,烧饼的愣,张云雷的雅,都是他们自己。观众笑的不是段子,是段子里的那个人。
嗓子重要,但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是“你”。
散场后,后台卸妆。张云雷擦着脸,问林破晓:“看出什么了?”
林破晓想了想,在本子上写:节奏比嗓子重要,人比段子重要。
张云雷看了一眼,点头:“悟性不错。但光悟不行,得练。从明天起,你晨功别喊了,练绕口令,小声练,练嘴皮子,练气息。嗓子我找大夫给你看。”
“不用麻烦……”
“不麻烦,”张云雷打断她,“你是我们招进来的,我得负责。嗓子废了,段子谁写?”
这话有点硬,但林破晓听出了里面的关心。她点头。
回训练班的路上,郭麒麟开车,等红灯时忽然说:“我爹常说,相声演员四条腿:说、学、逗、唱。但最重要的一条腿,是‘人’。人立不住,说学逗唱都是杂耍。你人立得住,段子里有骨头,有血有肉。嗓子坏了,养养就行,骨头不能软。”
林破晓没说话,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北京城的夜,繁华又冷漠。但她心里那点光,好像亮了些。
嗓子养了一周,慢慢能出声了。林破晓听话,每天晨功只练绕口令:“出东门,过大桥,大桥底下一树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烧饼听了两天,说:“有进步,嘴皮子利索了。”
形体课还是她的噩梦。谭老师教“走圆场”,要求步伐轻、稳、快,腰不能晃,肩不能耸。林破晓同手同脚,走得像军训顺拐。周薇薇走得行云流水,衣袂带风,谭老师当众表扬:“都看看,这才叫圆场!”
下课,林破晓留下加练。空旷的排练厅,她一圈一圈地走,走到腿发软,走到汗把练功服浸透。镜子里的自己,笨拙,僵硬,但眼神狠。
练到第九圈,门开了。周薇薇走进来,手里拿着瓶水。
“还练呢?”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歇歇吧,有些事儿,不是练就能练出来的。”
林破晓没停,继续走。
周薇薇走过来,挡在她面前:“我说,你何必呢?你段子写得好,安心写段子不行吗?非要上台。上台是看天赋的,你沒那个天赋,硬挤,挤不进去的。”
林破晓停下,喘着气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没天赋?”
“明摆着的。”周薇薇笑,“嗓子一般,身段僵硬,节奏感还行,但也只是还行。你知道我们这行,‘还行’就是‘不行’。你得是‘拔尖’,才能出头。”
“那你呢?”林破晓问,“你是拔尖吗?”
周薇薇笑容一滞。
“我是。”她抬了抬下巴,“我三岁学快板,五岁登台,十岁就拿过奖。我来德云社,不是来混日子的,是要成角的。你不一样,你是写段子的,写段子的幕后就行,何必到台前抢饭碗?”
“我没抢。”林破晓说,“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了不行,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我也认。”
周薇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倔。那咱们打个赌,月底小考核,成绩说话。你要是能进前十,我以后见你绕着走。你要是进不了,自觉点,退班,回去写你的段子,别在这儿碍眼。”
林破晓握紧拳头:“赌就赌。”
“爽快。”周薇薇把水瓶放在地上,“这瓶水送你,别练晕了,说我欺负你。”
她走了。林破晓看着那瓶水,没动,继续走圆场。
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十五圈,她终于找到一点感觉——腰放松,肩下沉,步子踩在节奏上。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没那么难看了。
那天晚上,她在群里发的段子,主题是“赌约”。
逆旅孤光:说两个人打赌,赌谁能先爬到山顶。一个人装备齐全,登山杖、冲锋衣、专业鞋;另一个人只有布鞋和一根木棍。装备齐全的笑话另一个“你输定了”,另一个说“未必”。结果登山那天,装备齐全的走到一半,嫌沉,把装备扔了;穿布鞋的走到一半,鞋磨破了,光脚走。最后谁赢了?光脚的赢了。因为装备齐全的,输给了自己的装备;光脚的,赢给了自己的脚。”
烧饼:这段子有点意思。@逆旅孤光 你最近感悟挺深啊。
张云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光脚的可能流血。悠着点。
岳云鹏:月底小考核,加油。
林破晓看着屏幕,笑了。她知道,老师们都看出来了——那个“光脚的”,就是她自己。
小考核前一天,林破晓的嗓子彻底好了。但她没急着喊,继续练绕口令,练气息。形体也有进步,圆场走得稳了,云手虽然还是不圆,但至少不像搓衣服了。
苏晴偷偷跟她说:“周薇薇这几天也在加班练,听说她爸给她请了私教,晚上在酒店开小灶。”
“正常。”林破晓说,“她也不想输。”
“你真要跟她赌啊?万一输了……”
“输了就回去写段子。”林破晓说,“但没比之前,谁知道输赢?”
小考核在排练厅举行,评委是烧饼、张云雷、岳云鹏、郭麒麟,外加谭老师和高老师。二十三个学员,每人五分钟表演,内容自选。
抽签决定顺序。林破晓抽到十七,靠后。周薇薇抽到三,靠前。
考核开始。第一个是个东北小伙,说了一段《地理图》,嘴皮子利索,但紧张,忘了两句词。烧饼打分:6分。
第二个是苏晴,打快板唱《绕口令》,节奏稳,但表情有点僵。岳云鹏打分:7分。
第三个,周薇薇。
她穿一身淡青色旗袍,头发挽起,亭亭玉立。表演的是传统相声《夸住宅》,逗哏。一开口,声音脆亮,身段柔美,眼神流转间自带风情。说到“进门是影壁墙,画着福禄寿三星”时,她用手比划,兰花指翘得恰到好处。结尾一个蹲身,亮相,漂亮。
掌声。谭老师难得露出笑容:“9分。”
烧饼打分:8.5。张云雷:8.5。岳云鹏:9。郭麒麟:8.5。
平均分:8.7,目前最高。
周薇薇下台时,看了林破晓一眼,嘴角带笑。
林破晓心跳如鼓。她知道周薇薇强,但没想到这么强。8.7分,她能超过吗?
接下来的学员,有发挥好的,有失误的。分数在6到8分之间浮动。轮到第十五个,是个叫王浩的男生,说了一段原创单口,讽刺“内卷”,包袱密集,现场效果极好。评委打分:烧饼9,张云雷8.5,岳云鹏9,郭麒麟9,谭老师8。平均分:8.7,追平周薇薇。
周薇薇脸色变了变。
第十六个结束,轮到林破晓。
她走上台,手心全是汗。五分钟,自选内容。她选了传统活《打灯谜》,但改了几个谜底,换成训练班的梗。
“说我吧,来训练班第一天,学云手,学成了搓衣板。老师问我‘你这是云手还是搓衣板’,我说‘老师,这是乌云手,要下雨了’。老师说‘那您给洗洗衣服呗’。”
台下轻笑。
“第二天练圆场,我同手同脚,老师说‘您这是军训还是说相声’,我说‘老师,我这是创新,手脚同步,省力’。”
笑声大了点。
“第三天练《报菜名》,嗓子哑了,出不了声。老师让我别念了,先听。我就听啊听,听到隔壁周薇薇同学念得那叫一个脆生,我心里急啊。一急,我就写段子,写了段子,心情就好了。所以各位老师,我总结出一个道理——”
她停了一下,看台下。评委们看着她,观众也看着她。
“说相声啊,就像爬山。有人装备好,走得快;有人光脚,走得慢。但甭管快慢,都得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不动了,就写个段子乐呵乐呵,乐完了,接着爬。为啥?因为山顶的风景,它不一样。”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鞠躬。
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真诚。
打分。烧饼:8.5。张云雷:9。岳云鹏:8.5。郭麒麟:9。谭老师:7.5。
平均分:8.5。
比周薇薇低0.2分。
林破晓下台,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遗憾。她尽力了,但确实不如周薇薇。技不如人,认了。
苏晴迎上来,抱了抱她:“很棒了!真的!”
周薇薇走过来,表情复杂。她没说话,只看了林破晓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别的什么。
考核结束,烧饼宣布名次。王浩第一,周薇薇第二,林破晓……第五。前十名里,有她。
“前十名的,下个月开始,每周六晚去小园子观摩,有机会上台串场。”烧饼说,“后十名的,加练。最后三名,警告一次,再不行,走人。”
散会后,林破晓被张云雷叫住。
“赌赢了?”他问。
“没赢,”林破晓老实说,“她第二,我第五。”
“但你没输。”张云雷说,“你进了前十,她没让你退班。”
林破晓一愣,这才想起赌约——进前十,周薇薇绕着她走。现在看来,周薇薇不会真的“绕着她走”,但至少,她证明了,她可以留下。
“段子改得不错,”张云雷说,“《打灯谜》的老活,加新梗,不突兀,有巧思。但表演还是嫩,身段硬,节奏有点赶。继续练。”
“是。”
“还有,”张云雷顿了顿,“周薇薇那孩子,心高气傲,但人不坏。你甭跟她较劲,跟你自己较劲就行。”
“我明白。”
回到宿舍,周薇薇不在。苏晴说:“她一结束就走了,脸色不太好。听说她爸打电话来,问她怎么不是第一。”
林破晓没说话,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感悟:
嗓子好了,但不够亮。
身段软了,但不够美。
节奏稳了,但不够活。
段子有人笑了,但不够响。
路还长。
写完,她翻开硬壳笔记本,在第三百零一个段子后面,写下第三百零二个:
“说两个人爬山,一个快,一个慢。快的回头笑慢的‘你太慢了’,慢的说‘你太快了,错过风景了’。快的不管,继续爬。慢的边走边看花看草,爬到山顶时,快的已经下山了。慢的问‘山顶风景如何’,快的说‘忘了看,光顾着爬了’。慢的笑笑,没说话。他知道,他看到的,快的永远看不到。”
晚上十点,她准时把段子发到群里。
逆旅孤光:今天主题“爬山”。
烧张云饼:你这爬山没完啦?
岳云鹏:但有点道理。快了慢了,都是自己的节奏。
雷:@逆旅孤光 明天来小园子,侧幕看场,带笔记本。
林破晓回:好。
关掉手机,她躺下。宿舍的床板还是硬,但似乎习惯了。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光。
她知道,她还是那个光脚的,还在半山腰。但至少,她看见路了。
而且,她开始喜欢爬山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