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唐芷兰早上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衣柜,盯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发呆。
穿什么?
白色连衣裙?太素了。
那件淡粉的?有点太嫩了。
衬衫配裙子?太正式了。
她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及膝裙,领口系着细细的蝴蝶结,是她去年生日墨尘川送的。
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
手机响了,是墨尘川的消息:【起了吗?】
【起了。】
【我来接你?】
【好。】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圈,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又放下来。最后扎了个低马尾,鬓边留了两缕碎发,显得脸小一点。
门铃响的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墨尘川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好看的小臂线条。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黑亮亮的。手里捧着一束花,是白色的栀子花,和她昨天那束一样。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唐芷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他说,眼睛弯起来,“好看。”
唐芷兰脸红了。
他把花递给她:“给。”
她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香,和小学时候每天早上别在书包上的那种一样。
“你换了一身?”她问。
“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行吗?”
“还行。”
他笑了:“还行就行。走吧?”
“等我一下,把花插起来。”
她跑回屋,找了个玻璃瓶装上水,把花插好,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然后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墨尘川站在门外等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晃眼。
“好了?”
“好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灰墙,墙头的石榴树开了一茬又一茬。清晨的光落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墨尘川忽然停下。
“唐芷兰。”
“嗯?”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紧张吗?”
她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
她愣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怕你反悔。”
唐芷兰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不反悔。”
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她十指相扣的时候,和这些年每一次一样,特别契合。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证的新人。有人穿着情侣装,有人捧着花,有摄影师在旁边拍照的,热闹得像集市。
墨尘川去排队,唐芷兰站在旁边等着。
旁边一对新人在自拍,女孩举着手机,男孩在后面做鬼脸。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女孩气得直跺脚。
唐芷兰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墨尘川问。
“笑他们。”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我们也要拍吗?”
“你想拍?”
“想。”他说,“留个纪念。”
唐芷兰看着他,点点头。
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着挺和善的。接过他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翻了翻,抬头看他们。
“确定要结婚?”
墨尘川愣了一下:“确定。”
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唐芷兰:“姑娘,你确定?”
唐芷兰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确定。”
大姐点点头,开始填表。
“你们两个……从小就认识?”
“对。”墨尘川说,“一起长大的。”
大姐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柔和了不少。
“那挺好的。”她说,“知根知底。”
她低头继续填表,一边填一边念叨:“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见过太多人。有的刚认识三个月就来的,有的一天就来的,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说实话,还是你们这样的稳当。”
墨尘川握着唐芷兰的手,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表填完了,大姐递给他们:“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两个人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姓名,身份证号,住址,都是对的。
唐芷兰拿起笔,在“女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签完,她看向墨尘川。他也签完了,把笔放下,朝她笑了笑。
“好了。”大姐接过表,盖上章,“恭喜你们,从现在开始,是合法夫妻了。”
她把两个红本本递出来,上面印着金色的国徽,沉甸甸的。
墨尘川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然后递给唐芷兰一个。
唐芷兰接过来,看着上面的照片。两个人并肩坐着,都笑得很傻,但眼睛都亮亮的。
照片下面印着日期:六月九日。
四年前的今天,他在冰室里说“我喜欢你”。
四年后的今天,他们拿着红本本,从民政局走出来。
墨尘川看着她:“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阳光有点晃眼,她眯着眼睛看他。
“在想……”她说,“这四年,过得好快。”
他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快吗?”他说,“我觉得挺慢的。”
“慢?”
“嗯。”他弯着眼睛笑,“每天都想快点到这一天。”
唐芷兰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墨尘川。”
“嗯?”
“以后请多关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彼此彼此。”他说,“墨太太。”
唐芷兰脸红了。
墨太太。
这个称呼,真好听。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墓园。
唐芷兰站在爸爸妈妈的墓碑前,把那束栀子花放在地上。
“爸,妈。”她说,声音轻轻的,“我结婚了。”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柏树沙沙响。
她握着墨尘川的手,继续说:“就是他,墨尘川,你们认识的。小时候住咱们对门,你们总说他皮,让我别跟他学坏。”
她顿了顿,笑了:“我没跟他学坏,但他对我挺好的。特别好。这些年,要不是他,我不知道怎么走过来。”
墨尘川在旁边,对着墓碑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爸,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会对她好的。一辈子。”
唐芷兰看着他,眼眶红了。
风还在吹,柏树还在响,阳光落在墓碑上,把上面的字照得发亮。
她想,爸爸和妈妈应该听见了吧。
他们应该会高兴的吧。
晚上,他们回了那个小房子。
不是唐芷兰原来的家——那个家,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就卖了,还债,办后事,七七八八的,剩下的钱也只够交学费。
是墨尘川租的那个小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这几年,她住在这里的时间比宿舍还多。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唐芷兰伸手去摸开关,被墨尘川按住了。
“等一下。”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屋里忽然亮了。
不是灯,是那种小彩灯,一串一串的,挂在墙上,挂在窗帘上,挂在床头。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像星星。
唐芷兰愣住了。
客厅中央,那张折叠桌上摆着几道菜。有红烧肉,有糖醋排骨,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旁边放着两个高脚杯,一瓶红酒。
“你什么时候弄的?”
墨尘川笑了笑:“昨天。”
她走过去,看着那桌子菜。红烧肉的色泽很漂亮,糖醋排骨的酱汁亮晶晶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你做的?”
“嗯。”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第一次做这么多,不知道好不好吃。”
唐芷兰没说话。
她转身,抱住他。
墨尘川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怎么了?”
“没怎么。”她闷在他胸口,声音瓮瓮的,“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抱吧。”他说,“想抱多久抱多久。以后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那瓶红酒。
唐芷兰酒量不好,喝了半杯脸就红了。墨尘川不让她多喝,把她的杯子拿走,换成果汁。
“干嘛,我还能喝。”
“能喝也不行。”他把果汁推到她面前,“喝这个。”
唐芷兰瞪他,他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他们一起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泡飘起来,在灯光下五颜六色的。
墨尘川站在她旁边,洗着碗,忽然开口:“唐芷兰。”
“嗯?”
“以后每天都能这样了。”
她侧过头看他。
他看着水池,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洗碗,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他说,“每天睁开眼就看见你,每天晚上闭上眼前也看见你。”
他顿了顿,弯起嘴角:“我想这一天,想了很久。”
唐芷兰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她放下手里的碗,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还有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墨尘川。”
“嗯?”
“我也想了很久。”
他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以后,”他说,“我们好好的。”
她点点头。
“好好的。”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屋里,彩灯一闪一闪,照着两个相拥的人。
二十年,从巷子的这头到那头,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今天。
这条路,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而明天,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