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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

川芷相依

大二那年,墨尘川的公司开始有了起色。

说是公司,其实就他一个人,外加两个兼职的学长。办公室是租的,在城边一个老小区里,四十平米的民房,堆满了电脑和资料。墨尘川经常忙到凌晨,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

唐芷兰没课的时候就过去帮他。给他带饭,帮他整理资料,有时候也帮着回邮件。她学的是法学和经济学,刚好能帮上一些忙。

有一次,她半夜过去送宵夜,推开门,看见墨尘川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又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墨尘川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吃的。”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眼底都是血丝,“又没睡?”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就……一会儿。”

唐芷兰看着他,没说话。

墨尘川被她看得心虚,咳了一声:“那个,带的什么?我饿了。”

唐芷兰叹了口气,打开保温盒:“馄饨,李姨家的。”

他眼睛亮了,接过来就开始吃。

唐芷兰坐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开口:“墨尘川。”

“嗯?”

“你别太拼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唐芷兰继续说:“我知道你想把公司做好,但也不能这么熬。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墨尘川看着她,弯着眼睛笑了。

“心疼我?”

“少贫嘴。”

他把碗放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快点做成,快点娶你。”

唐芷兰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窗外是深秋的夜,风有点凉。但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

“我不急。”她说,“我等你。”

大三那年,唐芷兰开始准备司法考试。

法学双学位的课本来就重,加上司考的压力,她每天早出晚归,图书馆、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墨尘川的公司也进入了关键期,两个人经常一星期见不了一次面。

但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视频。

有时候墨尘川忙到凌晨,唐芷兰已经睡了,他就发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唐芷兰醒来,会回一条:【昨晚又熬夜了?】

他回:【就一会儿。】

她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骗谁呢。】

他发一个委屈的表情:【真的就一会儿。】

她就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几十公里,但她知道,他在。

司法考试那天,墨尘川请了假,一大早就等在考场门口。

唐芷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送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接过豆浆,“不是说今天有客户要见吗?”

“推了。”他看着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带你去吃好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唐芷兰想了想:“李姨的馄饨。”

墨尘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长情。”

“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他接过她的书包,甩到肩上,“走吧,李姨的馄饨。”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冰室里,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是秋天的巷子,梧桐叶黄了一半,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有小孩跑过去,踩得叶子沙沙响。

唐芷兰吃着馄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墨尘川说,“刚签了个大单,接下来几个月应该能稳定了。”

“那你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唐芷兰看着他,知道他又在敷衍。

但她没再问。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

司考成绩出来那天,唐芷兰通过了。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手机就响了,是墨尘川。

“过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刷。”他说,声音有点抖,“唐芷兰,你过了。”

“嗯,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墨尘川说:“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汽水,就是高考完那天他买的那种。

“给。”他递给她一瓶。

唐芷兰接过来,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和凉一起涌进喉咙,和那天一模一样。

墨尘川看着她,弯着眼睛笑。

“恭喜你,唐律师。”

她脸红了:“还没毕业呢,什么律师。”

“快了。”他说,“快了。”

大四那年,唐芷兰开始找工作。

法学双学位的出路就那么几条:律所、法院、公司法务。她投了不少简历,也面试了几家,最后选择了市中级人民法院。

“为什么选法院?”面试的时候,考官问。

她想了想,说:“因为想看到公平。”

考官笑了笑,没再问。

墨尘川知道她被录取的那天,比她还高兴。

“我就知道你能行。”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唐法官,以后要叫你唐法官了。”

“还没当上呢,是书记员。”

“书记员也是法官的第一步。”

唐芷兰看着他,笑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很蓝,蓝得像四年前一样。

唐芷兰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等着拨穗。周围都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吵得像个菜市场。

但她一眼就看见了墨尘川。

他站在人群外面,穿着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束花。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拨完穗,她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女朋友毕业,我能不来?”他把花递给她,“恭喜毕业,唐芷兰。”

她接过花,是一束白色的栀子花,香气淡淡的,和她小时候每天别在书包上的那种一样。

“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墨尘川伸手,把她学士帽上的流苏拨到另一边。

“好了,”他说,“现在是真的毕业了。”

唐芷兰握着那束花,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看她。小时候看她摔倒,看她哭;大了看她考试,看她笑;这些年看她熬过最难的日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墨尘川。”

“嗯?”

“谢谢你。”

他弯着眼睛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周围还是那么吵,人来人往,哭哭笑笑的。但他的怀抱很安静,很暖,像她所有的归宿。

“唐芷兰。”他在她耳边说。

“嗯?”

“明天,我们去领证吧。”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和四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说好的,”他说,“你毕业那天,我娶你。”

唐芷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李姨的冰室。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两碗红豆刨冰,加炼乳。

李姨看见他们,笑成了一朵花:“哎呀,小川小兰,好久不见!听说今天小兰毕业了?”

“毕业了。”墨尘川说,“明天我们去领证。”

李姨愣住了,然后眼眶就红了。

“好,好,”她擦着眼睛,“我看着你们俩长大,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这顿我请,我请!”

唐芷兰想说什么,被墨尘川按住。

“谢谢李姨。”他说。

李姨走后,唐芷兰看着他:“你怎么让人家请?”

“李姨高兴,让她请呗。”他舀了一勺冰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等咱们办婚礼,请她坐主桌。”

唐芷兰笑了。

窗外,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灰墙,墙头的石榴树。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夜色渐深,路灯亮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黄。

她看着对面的墨尘川,忽然觉得,这条路走了二十年,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想什么呢?”他问。

“想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

“我也是。”他说,“一直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