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墨尘川的公司开始有了起色。
说是公司,其实就他一个人,外加两个兼职的学长。办公室是租的,在城边一个老小区里,四十平米的民房,堆满了电脑和资料。墨尘川经常忙到凌晨,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
唐芷兰没课的时候就过去帮他。给他带饭,帮他整理资料,有时候也帮着回邮件。她学的是法学和经济学,刚好能帮上一些忙。
有一次,她半夜过去送宵夜,推开门,看见墨尘川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又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墨尘川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吃的。”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眼底都是血丝,“又没睡?”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就……一会儿。”
唐芷兰看着他,没说话。
墨尘川被她看得心虚,咳了一声:“那个,带的什么?我饿了。”
唐芷兰叹了口气,打开保温盒:“馄饨,李姨家的。”
他眼睛亮了,接过来就开始吃。
唐芷兰坐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开口:“墨尘川。”
“嗯?”
“你别太拼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唐芷兰继续说:“我知道你想把公司做好,但也不能这么熬。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墨尘川看着她,弯着眼睛笑了。
“心疼我?”
“少贫嘴。”
他把碗放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快点做成,快点娶你。”
唐芷兰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窗外是深秋的夜,风有点凉。但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
“我不急。”她说,“我等你。”
大三那年,唐芷兰开始准备司法考试。
法学双学位的课本来就重,加上司考的压力,她每天早出晚归,图书馆、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墨尘川的公司也进入了关键期,两个人经常一星期见不了一次面。
但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视频。
有时候墨尘川忙到凌晨,唐芷兰已经睡了,他就发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唐芷兰醒来,会回一条:【昨晚又熬夜了?】
他回:【就一会儿。】
她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骗谁呢。】
他发一个委屈的表情:【真的就一会儿。】
她就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几十公里,但她知道,他在。
司法考试那天,墨尘川请了假,一大早就等在考场门口。
唐芷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送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接过豆浆,“不是说今天有客户要见吗?”
“推了。”他看着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带你去吃好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唐芷兰想了想:“李姨的馄饨。”
墨尘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长情。”
“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他接过她的书包,甩到肩上,“走吧,李姨的馄饨。”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冰室里,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是秋天的巷子,梧桐叶黄了一半,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有小孩跑过去,踩得叶子沙沙响。
唐芷兰吃着馄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墨尘川说,“刚签了个大单,接下来几个月应该能稳定了。”
“那你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唐芷兰看着他,知道他又在敷衍。
但她没再问。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
司考成绩出来那天,唐芷兰通过了。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手机就响了,是墨尘川。
“过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刷。”他说,声音有点抖,“唐芷兰,你过了。”
“嗯,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墨尘川说:“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汽水,就是高考完那天他买的那种。
“给。”他递给她一瓶。
唐芷兰接过来,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和凉一起涌进喉咙,和那天一模一样。
墨尘川看着她,弯着眼睛笑。
“恭喜你,唐律师。”
她脸红了:“还没毕业呢,什么律师。”
“快了。”他说,“快了。”
大四那年,唐芷兰开始找工作。
法学双学位的出路就那么几条:律所、法院、公司法务。她投了不少简历,也面试了几家,最后选择了市中级人民法院。
“为什么选法院?”面试的时候,考官问。
她想了想,说:“因为想看到公平。”
考官笑了笑,没再问。
墨尘川知道她被录取的那天,比她还高兴。
“我就知道你能行。”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唐法官,以后要叫你唐法官了。”
“还没当上呢,是书记员。”
“书记员也是法官的第一步。”
唐芷兰看着他,笑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很蓝,蓝得像四年前一样。
唐芷兰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等着拨穗。周围都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吵得像个菜市场。
但她一眼就看见了墨尘川。
他站在人群外面,穿着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束花。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拨完穗,她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女朋友毕业,我能不来?”他把花递给她,“恭喜毕业,唐芷兰。”
她接过花,是一束白色的栀子花,香气淡淡的,和她小时候每天别在书包上的那种一样。
“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墨尘川伸手,把她学士帽上的流苏拨到另一边。
“好了,”他说,“现在是真的毕业了。”
唐芷兰握着那束花,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看她。小时候看她摔倒,看她哭;大了看她考试,看她笑;这些年看她熬过最难的日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墨尘川。”
“嗯?”
“谢谢你。”
他弯着眼睛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周围还是那么吵,人来人往,哭哭笑笑的。但他的怀抱很安静,很暖,像她所有的归宿。
“唐芷兰。”他在她耳边说。
“嗯?”
“明天,我们去领证吧。”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和四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说好的,”他说,“你毕业那天,我娶你。”
唐芷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李姨的冰室。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两碗红豆刨冰,加炼乳。
李姨看见他们,笑成了一朵花:“哎呀,小川小兰,好久不见!听说今天小兰毕业了?”
“毕业了。”墨尘川说,“明天我们去领证。”
李姨愣住了,然后眼眶就红了。
“好,好,”她擦着眼睛,“我看着你们俩长大,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这顿我请,我请!”
唐芷兰想说什么,被墨尘川按住。
“谢谢李姨。”他说。
李姨走后,唐芷兰看着他:“你怎么让人家请?”
“李姨高兴,让她请呗。”他舀了一勺冰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等咱们办婚礼,请她坐主桌。”
唐芷兰笑了。
窗外,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灰墙,墙头的石榴树。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夜色渐深,路灯亮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黄。
她看着对面的墨尘川,忽然觉得,这条路走了二十年,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想什么呢?”他问。
“想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
“我也是。”他说,“一直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