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第十四章 年盛的信

从沈家旧宅回来那晚，阿稚没怎么睡。

她坐在床沿上，把年盛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翠儿吾女，爹对不住你。沈家的事，你别再查了。”字迹潦草，有的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年盛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天亮的时候，九皋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灰鼠皮短褂，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阿稚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拍袖子上的雪，动作比平时慢，像是一夜没睡。

阿稚：“你没回府？”

九皋：“回了。天没亮又出来了。”

他走进灶房，在灶台边上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阿稚把昨晚剩的半个馒头搁在灶沿上热着，没说话。九皋烤了一会儿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是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阿稚低头看了看，帕子上那只没绣完的小雀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粗有细。她伸手碰了碰那只雀的眼睛，留了一个黑点，线头还露在外面。

阿稚：“翠儿绣的？”

九皋：“嗯。她小时候在村里，她爹教她绣花，说姑娘家总得会点手艺。她绣得不好，老扎手。后来进了林府，针线房的活计倒是做得好，但自己用的东西还是绣得歪歪扭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没什么表情。但阿稚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阿稚把馒头递给他。九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九皋：“我昨晚把年盛的信又看了一遍。”

阿稚：“看出什么了？”

九皋没立刻回答。他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摸出那封油布包着的信，展开铺在灶台上。灶火的光映着纸面，字迹泛黄。

九皋：“信上写‘弟近日查得一事，关乎令尊旧案，赵氏一族似有牵连’。这个‘弟’是顾家的人，在查赵家和沈家旧案的关联。但后面写‘翠儿年幼，暂托兄处照拂’。你想想，顾家的人查案查到一半，为什么突然提起翠儿？”

阿稚靠在灶台边，看着信上的字。

阿稚：“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事。他怕查赵家的事连累到翠儿，所以把翠儿托付给年盛。”

九皋点头。

九皋：“但他把翠儿托付给年盛，用的是‘沈年兄’这个称呼。年盛不姓沈。如果这封信是写给年盛的，为什么叫他‘沈年兄’？”

阿稚愣了一下。她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想通。九皋把信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过去看，那行字藏在折痕里，之前她看信的时候没注意到。

“此信若落到外人手中，万勿提及年盛。兄可自称沈姓，以避耳目。”

阿稚把这行字念了两遍，脑子里豁然开朗。顾家的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被人盯上。他故意把年盛写成“沈年兄”，就是怕信落到赵家手里，牵连到年盛和翠儿。

阿稚：“所以这封信原本是要给年盛的。年盛收到之后，把信藏了起来，没交给任何人。他死之前，把信和翠儿的事一起托付给了顾叔。”

九皋把信重新折好，塞进油布包。

九皋：“年盛不想让翠儿查这件事。他在那张纸上写了‘沈家的事，你别再查了’。但他又把信留给了翠儿。他知道翠儿不会听他的话。”

阿稚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想起翠儿在那件旧衣裳夹层里缝的纸条。翠儿确实没听。她藏了信，藏了玉坠，留了线索，等一个能替她把信送出去的人。

可翠儿没想到自己会死。

阿稚：“翠儿把信藏在了井壁里，说明她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但她还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

九皋：“她在等顾叔。”

阿稚点头。翠儿大概猜到了顾叔会来。年盛死之前把顾叔的事告诉过她，她知道西角门那个地方。可她没等到顾叔来，就被人推进了井里。

灶房外面，雪还在下。阿稚把灶火拨了拨，往里面添了把柴。

阿稚：“腊月十七已经过了。顾叔昨天来了。信的事他也知道了。接下来怎么办？”

九皋靠在灶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灶膛里的火。

九皋：“林锦岐和赵星棠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八。还有一个月的工夫。这一个月里，赵家会陆陆续续把嫁妆送过来，两家的来往会越来越密。信的事，如果在婚事之前捅出去，赵家来得及退婚，林家也能撇清关系。但如果在婚事之后……”

阿稚接上他的话。

阿稚：“婚事之后，两家绑死了。信捅出去，赵家倒，林家也得跟着赔。到那时候，沈嘉兰手里有筹码，林家为了自保，会替沈家翻案。”

九皋偏过头看她，灶火的光映在他那只没伤的眼睛里，亮亮的。

九皋：“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阿稚：“昨晚在雪地里想通的。”

九皋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帕子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根本看不见。阿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翠儿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爹，我不怕。”

九皋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拍。他把帕子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

九皋：“我得回府了。今天林锦岐要去赵家送聘礼单子，我得跟着。”

阿稚站起来，把灶台上那半包干粮递给他。九皋接过去，揣进怀里，往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九皋：“信你收好。最近赵家的人会频繁来林府，你这边也别松懈。南客隔两天会来看一眼。有事让他传话。”

阿稚点头。九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灶房门口挂的布帘翻了一下。他迈出去，又停住，侧过身看着她。

九皋：“阿稚。”

她抬头。

九皋：“桂花糕吃完了？”

阿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九皋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动了。

九皋：“过两天给你带。”

门关上了。阿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被雪盖住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她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块帕子刚才搁过的地方，木头上留了一小圈浅浅的水痕。

她把铜扣从暗兜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铜面贴着皮肤，还是温的。

【系统：隐藏线索进度更新，55%。关键人物顾叔已登场，翠儿遗物线索已完整。宿主当前积分，20。九皋怀疑值，65/100。】

【系统：提示。原著主线剧情婚仪筹备已进入加速阶段。林锦岐与赵星棠的婚期确定为正月初八，较原著提前十日。宿主需在婚期前完成信件的处置决策，否则隐藏线索将永久失效。】

阿稚看着系统提示，眉头皱了一下。正月初八。九皋说的是正月十八。系统说婚期提前了十天。这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比预想中少了一半。

她攥着铜扣，在灶台边上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她鞋边，很快就灭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