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顾叔
九皋的手还扣着那人的手腕,但力道松了一些。月光照着他侧脸,阿稚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喉结滚了一下。
九皋:“顾叔?”
那人靠在墙上,被按着也不挣了,反倒上下打量九皋,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腰间的刀,最后落在他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顾叔:“长大了。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现在倒壮实了。年盛把你教得好。”
九皋松了手,退后半步,但身体还挡在顾叔和巷口之间。阿稚从柳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九皋身侧。顾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顾叔:“这姑娘是谁?”
九皋没答,反问了一句。
九皋:“翠儿死了。你知道吗?”
顾叔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阿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门槛上放着的那样东西。阿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叠得方方正正,和翠儿那件旧衣裳一个料子。
顾叔:“知道。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九皋的声音沉下去。
九皋:“那你还往门环上系纸条?”
顾叔抬起头,看着九皋。月光照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下巴上那颗黑痣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像是含着一层水光。
顾叔:“系纸条是给活人看的。万一翠儿没死呢?万一她只是被人关起来了呢?我隔几天来系一张,系了两个月。今天这张是第九张。”
阿稚心里一沉。九张纸条。这个人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在门环上系一张新纸条,从两个月前一直系到今天。
阿稚:“你是谁?”
顾叔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顾叔:“我姓顾。顾家没被抄之前,在沈府隔壁。沈家和顾家是姻亲,我管沈家家主叫一声姑父。沈家出事之后,顾家也倒了,我改了名,躲在城南给人看铺子。翠儿她爹年盛,当年是我姑父的管家,也是我半个师父。”
他停了一下,看着九皋。
顾叔:“年盛带着翠儿投了林家,我不放心,隔几个月就来看一眼。两个月前我来的时候,翠儿没了。府里说是失足落井。”
九皋:“你不信。”
顾叔:“不信。翠儿从小在水边长大,会泅水。井里那点水,淹不死她。”
九皋沉默了一会儿。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三个人肩上。阿稚站在旁边,手指攥着暗兜里的铜扣,指节发白。
九皋:“所以你在西角门等。等一个知道翠儿留纸条习惯的人来找你。”
顾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顾叔:“我在等你。年盛死之前给我捎过信,说翠儿身上藏了一件东西,关乎沈家旧案。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找翠儿。翠儿如果也出了事,让我找年盛家的小子。那小子叫九皋,在沈府后厨偷过馒头。”
九皋的呼吸顿了一拍。阿稚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九皋:“年盛什么时候给你捎的信?”
顾叔:“他死前半个月。信上就一句话,‘翠儿手中有沈家旧物,顾兄若见我死,可寻翠儿’。”
阿稚脑子里把线串起来。年盛死之前,把翠儿和信的事托付给了顾叔。顾叔来林府找翠儿,翠儿已经死了。他不敢明着查,就在西角门留纸条,等翠儿或者知道翠儿习惯的人来找他。
而九皋,是年盛留给翠儿的最后一层保障。
阿稚开口了。
阿稚:“顾叔。翠儿那件东西,我们找到了。”
顾叔的目光转到她脸上,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顾叔:“你是谁?”
阿稚:“我叫阿稚。林府浆洗房的。”
顾叔看着她,又看了一眼九皋。九皋没否认,也没解释。顾叔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九皋脸上,看了一会儿。
顾叔:“年盛说那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你们拿了?”
九皋:“信在我手里。但我还没决定交给谁。”
顾叔盯着他,目光沉下去。
顾叔:“你知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九皋:“知道。赵家和沈家旧案有关联。证据不全,但线索在信里。”
顾叔:“那你知不知道,年盛为什么把信留给翠儿,不直接交给沈家剩下的人?”
九皋没说话。
顾叔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雪落在他兜帽上簌簌响。
顾叔:“因为沈家剩下的人,只剩一个了。沈嘉兰。满门抄斩那天她逃了,后来被林家收留,改了名。可沈嘉兰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年盛不敢交给沈嘉兰,怕她冲动,拿着信去找赵家对质。那等于送死。”
阿稚心里一震。沈嘉兰。原著女主。信里那条线索一直没送到她手里,是因为年盛觉得她扛不住。
顾叔看着九皋,声音比刚才更沉。
顾叔:“年盛把信留给了翠儿,指望翠儿长大之后找机会把信送到沈嘉兰手里。可翠儿没等到那天。现在信在你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九皋站在雪里,没动。阿稚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那双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的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九皋:“信我不会交给赵家。但我也不能现在交给沈嘉兰。你说得对,她扛不住。”
顾叔:“那你想怎么办?”
九皋偏过头,看了阿稚一眼。那只没伤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里面沉着的东西翻涌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阿稚读懂了他那个眼神的意思。他在问她。
她往前站了一步,站在九皋身侧,看着顾叔。
阿稚:“信先留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赵家的婚事还没办,林锦岐和赵星棠还没成亲。如果信在婚事之前捅出去,林家赵家一起完。但如果在婚事之后……”
顾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顾叔:“婚事之后?”
阿稚:“婚事之后,林赵两家绑在一起了。信捅出去,赵家倒,林家也跑不掉。到那时候,沈嘉兰手里就有了筹码。她可以拿这封信跟林家谈条件。林家为了自保,会替沈家翻案。”
顾叔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雪花落在三个人之间,无声无息。
顾叔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顾叔:“年盛家的小子,你找了个厉害的。”
九皋没接话。但他偏头看了阿稚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浅。阿稚余光看见他那个弧度,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顾叔弯腰把门槛上的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递到九皋手里。
顾叔:“这是翠儿小时候的东西。我留着没用,你拿着吧。”
九皋接过去,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拍。
顾叔把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半张脸,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九皋。
顾叔:“年盛在下面要是知道你替翠儿查到这一步,能瞑目了。”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雪夜里,巷子里只剩下九皋和阿稚两个人,和满地的薄雪。
九皋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手指解开布结。里面是一块绣了半截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是一只小雀。雀儿的眼睛没绣完,留了一个黑点。布包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一看,是年盛的字迹。只有一行。
“翠儿吾女,爹对不住你。沈家的事,你别再查了。”
九皋攥着那张纸,手指捏得很紧。阿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她没说话,伸手把那张纸从他指间抽出来,折好,放回布包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很凉。
九皋忽然握住她的手,没用力,就那么攥着。他的手很凉,掌心那层茧硌着她的指节。
九皋:“阿稚。”
她抬头看他。
九皋低着头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雪光,浅墨色的瞳孔被照得很透。
九皋:“翠儿的事,快到头了。”
阿稚看着他,没有抽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碰到他虎口那层茧,很粗,很硬。
阿稚:“信还在我手里。你想好了怎么用,告诉我。”
九皋看着她,那只没伤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稳下来,沉到底。他松开她的手,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九皋:“走吧。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