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西角门
九皋走了两天,没来。
第三天傍晚,南客翻墙进来,手里提着一包药。他把药搁在石桌上,左右看了看,没坐下。
南客:“九皋哥让我送来的。他说你那天晚上在井台边上吹了风,怕你着凉。”
阿稚拿起药包看了看,里面是几味寻常的驱寒药材,包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扎着口。她攥着药包,指腹在麻绳上蹭了一下。九皋自己还瘸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倒惦记着她吹了风。
南客挠了挠后脑勺。
南客:“还有件事。九皋哥让我跟你说,他明天晚上过来。让你别锁门。”
阿稚抬眼看南客,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口却轻轻缩了一下。她垂下眼,把药包搁在桌角。
阿稚:“他伤好了?”
南客:“没好利索。左眼还肿着,走路还瘸。林侍卫问他,他说巡夜从墙上摔下来了。林侍卫信了,还让他歇两天。”
阿稚:“他明天来干什么?”
南客耸了耸肩。
南客:“他没说。就说了句‘让她别锁门’。”
南客走了之后,阿稚把药煎了。药汁黑乎乎的,苦得她皱眉头,但她还是喝完了。药碗搁在桌上,她盯着碗底那点药渣,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靠在她肩上时滚烫的呼吸,和那根在她发尾上停了一拍的指尖。
她抬手把发尾拢到耳后,像是要甩掉什么。
第二天入夜,阿稚没锁门。
她坐在院子里等,石榴树枯枝被风吹得嘎吱响。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她把铜扣从暗兜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收回去。反复了两回,自己都觉得好笑,索性塞回暗兜里不拿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低头拨弄油灯。九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左眼还带着一圈淡淡的青,但比前两天消了不少。他走进来,顺手把门闩上了。
阿稚余光瞥见那根门闩落下去,手指在油灯罩上停了半拍。她没抬头,心口却像被那根门闩轻轻拨了一下。
九皋走到石桌边坐下,离她隔着一个桌角。他把手里的一个纸包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九皋:“东街的桂花糕。路过顺手买的。”
阿稚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带着桂花的清香。九皋看着她吃,没动自己面前那块。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落在她吃东西的侧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阿稚咽下嘴里的糕,抬眼看她。
阿稚:“你不吃?”
九皋移开目光,看向院墙方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九皋:“给你买的。”
阿稚嚼着桂花糕,没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枯枝的声响。九皋靠在椅背上,那只伤了的左眼微微眯着,右眼看着院墙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阿稚:“你明天要去西角门?”
九皋没回头,但肩膀绷了一下。
九皋:“你猜到了。”
阿稚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阿稚:“翠儿留的纸条上写了腊月十七。今天初十。离腊月十七还有七天。你今晚来,又说明天去西角门。你想提前去踩点,看看有没有人在那边盯着。”
九皋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只没伤的眼睛里沉着东西,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九皋:“我说过你胆子大。”
阿稚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阿稚:“我说过你一个人去查赵家的时候胆子也不小。”
九皋没接话。他伸手把桌上那块桂花糕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阿稚:“我跟你一起去。”
九皋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桂花糕放回纸包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她。那只伤眼眯着,另外一只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熟悉的审视。可今晚那审视比平时薄,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九皋:“不行。”
阿稚:“为什么?”
九皋:“西角门是沈家旧宅的角门。沈家被抄之后,那片宅子封了。夜里有人巡,被逮到就是私闯禁地。我一个人去,被逮了还能说是查案。你一个丫鬟跟着,说不清。”
阿稚:“那你就说得清?你查什么案要半夜翻沈家旧宅的墙?”
九皋看着她,那只伤眼眯了眯。
九皋:“阿稚。”
他又叫了她的名字。和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一样,沙哑的,沉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紧。
九皋:“你别跟我犟。”
阿稚:“我没犟。翠儿的信在我手里。西角门的事,我有份。”
九皋盯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桌上,正好落在她手边。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伸手,指尖在影子的边缘碰了一下。九皋的呼吸顿了一拍,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
九皋:“你碰我影子干什么?”
阿稚抬眼看她。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那层浅墨色翻涌了一下,被他很快压回去。他的耳根在月光下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他偏过头,像是要把那点红藏进阴影里。
阿稚:“看你影子在桌上,碍着我放杯子了。”
九皋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又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到院墙上。他没戳穿她,但嘴角压了压,像是在忍什么。
九皋:“明天酉时。我在沈家旧宅后墙的柳树底下等你。过了酉时一刻我不来,你就回去。别等。”
阿稚:“你刚才还说不让我去。”
九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他低头看她,月光从他肩膀上方洒下来,照着她的脸。她仰着头看他,脖子后面有点酸,但没移开目光。
九皋:“我说不过你。”
他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搭在门闩上,侧过身看着她。月光把他半边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只伤眼在暗处,另外一只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慢。
九皋:“桂花糕吃完。别剩。”
他拉开门走了。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和上次一样。
阿稚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桌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纸包上印着东街糕饼铺的红戳,包得方方正正。她拿起那半块,咬了一口。还是温的。她嚼着,眼睛却看着门板,舌尖上的甜味混着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酉时,天刚擦黑。
阿稚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紧了,摸到沈家旧宅后墙。沈家旧宅在林府往北三条街的地方,宅子不小,但门上的封条已经泛黄发脆。后墙外种着一排柳树,入了冬叶子掉光了,剩下一排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墙头。
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玄色劲装,左眼还带着一圈淡青,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九皋:“来得倒准时。”
阿稚走到他跟前,抬头看了看那堵墙。墙很高,比林府的后墙还高出一截,墙头上砌着碎瓦片,防止人翻。
阿稚:“怎么进去?”
九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绳,一头系着一个小铁钩。
九皋:“墙上碎瓦片松了好几块。我前两天来踩过点,钩住第三棵柳树最粗的那根枝,荡上去。你行不行?”
阿稚看着那根柳枝,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阿稚:“你拉我。”
九皋看了她一眼,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先把铁钩甩上柳枝,试了试承重。然后他把绳子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九皋:“踩上来。”
阿稚愣了一下。
阿稚:“踩你肩膀?”
九皋:“不然你飞上去?”
阿稚咬了咬嘴唇,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衣裳能摸到肩胛骨硬邦邦的轮廓。她踩上去的时候,他扶住她的脚踝往上托了一把。力气很大,她几乎是被他举上去的。她抓住柳枝翻上墙头,蹲在上面往下看。
九皋仰头看着她,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只伤眼在暗处眯着,另外一只看着她蹲在墙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松开她脚踝的时候,手指在她脚踝上多停了一拍,像是确认她站稳了才收回去。
九皋:“蹲那儿别动。我上来。”
他退后两步,助跑,蹬墙,手勾住柳枝,翻身跃上墙头。动作一气呵成,落地几乎没声。他蹲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因为刚才用力还有点抖,他的胳膊贴着她,稳得像一块石头。
九皋:“下去之后往左走。西角门在宅子西北角。跟着我,别出声。”
阿稚点头。两个人从墙头翻下去,落在枯草丛里。沈家旧宅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有巡夜的灯笼光远远地晃。九皋贴着墙根走,阿稚跟在后面。走到一半,九皋忽然停住,抬手示意她别动。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胳膊,隔着衣裳能感觉到他手臂绷紧的力道。
前面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窄长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扇小门,窄窄的,半人高,门板上爬满枯藤。
西角门。
九皋压低声音。
九皋:“就是那扇门。翠儿纸条上写的西角门。”
阿稚看着那扇门。门很旧,门环上缠着一圈什么东西。她凑近两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门环上缠着一根红绳,打着结,绳头垂下来。红绳很新,和门板上那些枯朽的木纹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她伸手碰了碰那根红绳,指尖触到绳结里夹着的一个东西。硬硬的,小小的,像是一张纸条。她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住了,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九皋也看见了,伸手把红绳解开,从绳结里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腊月十七,戌时,人来。翠。”
九皋攥着纸条,抬头看了阿稚一眼。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纸条边缘捏出了褶。
九皋:“这张纸条是新系的。绳结没褪色,纸条也没脆。有人最近来过。”
阿稚盯着那根红绳,脑子里飞速转。有人来过,系了新的纸条。这个人知道翠儿死了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系?如果不知道,那这个人就是在等翠儿来赴约。
她攥着纸条,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阿稚:“九皋。翠儿会不会没死?”
九皋看着她,那只没伤的眼睛里,浅墨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好几息,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九皋:“翠儿是我亲手从井里捞上来的。”
阿稚愣住。
九皋:“我看着她入的殓。棺材是我钉的。”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只没伤的眼睛里翻涌着东西,像是井底的水被搅动了。他偏过头,把纸条收进袖中,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九皋:“所以系这根红绳的人,不是翠儿。”
阿稚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杂物间里,九皋说翠儿是他同乡,一个村里出来的。他托了关系才把她弄到针线房,本想让她安稳待几年,攒点钱赎出去。
他没赎成。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攥着纸条的那只手。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很轻。九皋低头看着她的手,没动,也没甩开。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阿稚:“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冒充翠儿?”
九皋看着她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停着,过了几息,才开口。
九皋:“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翠儿的字迹,知道翠儿留纸条的习惯,知道西角门。这个人很了解翠儿。”
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虎口的茧硌着她的指节,力道不重,但很稳。
九皋:“腊月十七那天,我们来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