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发烧
回到城东小院的时候,天快亮了。
南客把人送到门口就走了,说天亮之前得赶回林府,免得被人发现。临走前看了九皋一眼,又看了阿稚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翻墙走了。
阿稚把九皋扶进正房,让他坐在床沿上。油灯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的脸。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脸上还有几块青紫。她伸手去解他的外衫,想看看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九皋按住她的手。
九皋:“不用。”
阿稚:“你发烧了。”
九皋:“皮外伤。死不了。”
阿稚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上全是淤青,有的地方皮都蹭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她没抽手,也没挣开,就这么看着他。
阿稚:“你松手,我去烧水。”
九皋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松开了。阿稚转身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翻出玉蝉送来的包袱里那件干净的里衣。端着水盆回正房时,九皋已经自己把外衫脱了,里衣前襟上洇着几块暗红的血迹。
她走过去,把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拧了块热帕子递给他。九皋接过去敷在脸上,热帕子碰到伤口的时候嘶了一声,眉头拧紧又松开。
阿稚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擦脸。那只肿着的眼睛让他不太对得准位置,帕子擦到伤口旁边就偏了。
她伸手把帕子拿过来,在盆里搓了搓,拧干,一手扶着他的下巴,一手把帕子轻轻按在他嘴角的伤处。九皋没躲。他的下巴搁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粝。
阿稚擦得很轻。帕子从嘴角移到颧骨,再移到额角,最后停在左眼周围。她不敢用力,只把帕子折了个角,一点一点地蹭掉血痂旁边的灰泥。九皋闭着眼,呼吸很浅,睫毛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颤着。
阿稚:“疼就说。”
九皋:“不疼。”
阿稚:“骗人。”
九皋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那层浅墨色的纹路,像被水洇开的墨点。他的呼吸拂在她手腕上,一下一下的,很烫。
九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赵家的后院你也敢闯。”
阿稚没停手上的动作,把帕子翻了个面。
阿稚:“你一个人去永宁坊的时候,胆子也不小。”
九皋:“我是去查钱管事。没想到赵家已经防着了。”
阿稚:“查到什么了?”
九皋沉默了一下。她手里的帕子停在他额角,等他开口。
九皋:“钱管事是赵星棠她爹的人。那封信里提到的赵氏一族,就是赵星棠娘家。沈家当年被抄,赵家是递刀子的那个。”
阿稚手里的帕子顿住了。
阿稚:“那林锦岐知道吗?”
九皋:“不知道。赵星棠也不知道。这封信捅出去,赵家倒,林家也得受牵连。林锦岐娶赵星棠,是两家早就定下的盟约。盟约的基础就是沈家灭门那桩旧案。”
阿稚把帕子放进水盆里,搓了搓,拧干,搭在盆沿上。她坐在床沿的另一头,和九皋隔着一臂的距离。
阿稚:“所以你不想把信交出去。交出去,林锦岐完了,你的差事也完了。”
九皋看着她,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沉着东西。
九皋:“信交出去,翠儿的仇报了,但活着的这些人全得赔进去。林锦岐待我不薄。我不能拿他填翠儿的坑。”
阿稚:“那翠儿就白死了?”
九皋没说话。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
九皋:“翠儿的事,我会另找路子。不走这封信。”
阿稚看着他低头的侧脸。他平时总是一副从容散漫的样子,哪怕在井里浑身湿透、在老方面前拧着人胳膊,都没露出过这种神情。眼下的青黑,嘴角的血痂,肿着的眼睛,还有那双攥过刀也捏过铜扣的手指,此刻垂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她忽然想起玉蝉那天晚上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九皋从来没把铜扣给过别人。
她从暗兜里摸出那颗铜扣,放在他手边。
阿稚:“还你。”
九皋低头看了一眼铜扣,没拿。
九皋:“给你了就是你的。”
阿稚:“玉蝉说这个你从不给人。”
九皋抬眼看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那只肿着的眼睛半阖着,另外一只直直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更慢,更重。
九皋:“玉蝉还说什么了?”
阿稚:“她说你出外勤之前一定会跟她说一声。这回没说。”
九皋沉默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动了一下,不太像笑。
九皋:“这回不一样。”
阿稚:“哪里不一样?”
九皋没回答。他伸手把铜扣从床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九”字,然后拉过她的手,把铜扣放在她掌心里。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停了一拍才收回去。掌心那一块被他的体温烫得发麻。
九皋:“不一样就不一样。你收着。”
阿稚攥着铜扣,看着他。他没再说什么,往后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烧还没退,脸上还是白得吓人。
阿稚起身把水盆端到灶房倒了,回来的时候九皋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点粗粝的杂音。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掖了掖被角。
九皋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九皋:“腊月十七之前。别回林府。”
阿稚:“你刚醒就说这个。”
九皋:“记住了就行。”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不再说话。阿稚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一起一伏,慢慢稳下来。
她吹了灯,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把铜扣攥在掌心里。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就在几步之外,沉沉的,带着热度。
【系统:隐藏线索进度更新,48%。宿主成功营救关键人物九皋,隐藏机制“伪装同步”共鸣度提升。九皋怀疑值下降至65/100。当前积分,20。】
【系统:提示。永宁坊行动已引起赵家警觉,原著主线剧情时间线可能提前。林锦岐与赵星棠婚仪筹备或将加速。宿主需在腊月十七前完成关键线索串联,否则隐藏线索将永久失效。】
阿稚把系统提示看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腊月十七。西角门。有人来接。翠儿留的那张纸条上只有这几个字。可翠儿已经死了,来接的人等不到翠儿,还会等谁?
她把铜扣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刻痕。忽然想到一件事。翠儿留纸条,说明她知道腊月十七会有人来。那个人知道翠儿藏在井壁里的信,也知道信的内容。那个人是谁?是顾家的人?还是沈家剩下的人?
她想到信上最后那句话。“翠儿年幼,暂托兄处照拂。”沈家家主把翠儿托付给年盛,年盛带着翠儿投了林家。年盛死后,翠儿一个人留在林府。如果年盛死之前把翠儿的事告诉了什么人,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腊月十七要来接翠儿的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九皋醒了。
阿稚听见动静,从椅子上站起来。九皋撑着床沿坐起来,那只肿着的眼睛消了一些,但眼下还是一片青黑。他看着她,嗓子还是哑的。
九皋:“你一宿没睡?”
阿稚:“睡了。你烧糊涂了,说了一夜梦话。”
九皋动作顿了一下。
九皋:“我说什么了?”
阿稚:“翻来覆去就一句,腊月十七。”
九皋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浅墨色动了动。
九皋:“我没说别的?”
阿稚:“你还想说什么别的?”
九皋没接话。他移开目光,看了看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然后掀被子下床,腿还是瘸的,但比昨晚好多了。
九皋:“今天我得回府。三天没露面,林锦岐那边该起疑了。”
阿稚:“你伤成这样回去?”
九皋:“就说巡夜摔的。”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照在他那张挂了彩的脸上,那只肿着的眼睛半睁着,另外一只看着她,目光很平,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九皋:“信藏好了?”
阿稚点头。
九皋:“我今晚可能来不了。别一个人去西角门。”
阿稚:“我没说要去。”
九皋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推开门走了,左脚还有点跛,但步子很稳。院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阿稚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板,手里攥着铜扣。晨风从石榴树枯枝间穿过,冷得她缩了缩肩膀。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铜扣,铜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像还带着昨晚他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