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永宁坊
第二天晌午,阿稚换了玉蝉送来的那身衣裳。
藕色袄裙,料子普通,但比浆洗房的粗布强多了。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了个简单的髻,别上一根木簪。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油布包从暗兜里取出来,塞进了床板底下的墙缝里。信不能带。万一出事,信在她身上,赵家的人搜出来就全完了。
她只带了那颗铜扣。
南客在巷口等着她,换了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着像街上跑腿的伙计。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南客:“走吧。钱管事每天未时从绸缎庄后门出来,走槐树巷去永宁坊。那条巷子窄,没处躲,但巷口有间茶摊,咱们在那儿等着。”
阿稚跟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槐树巷口。茶摊支在巷口一棵老槐树底下,三张矮桌,几条长凳,卖茶的老头靠在灶边打瞌睡。南客要了两碗粗茶,拉着阿稚坐在靠巷口的位置,背对着街面。
阿稚端着碗,抿了一口,又苦又涩。她没说话,眼睛盯着巷口。
南客凑过来,压低声音。
南客:“钱管事是个瘦高个,穿灰绸长衫,左手戴个玉扳指。他出巷子必经这茶摊。等他走过去,我从后面跟上去。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动。”
阿稚点头。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巷子深处走来一个人影。瘦高个,灰绸长衫,左手果然戴着个翠绿的玉扳指。手里提着一个账本,走得很快。
南客放下碗,刚要起身,阿稚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南客低头看她。
阿稚:“不对。”
南客:“什么不对?”
阿稚:“他走路的姿势不对。”
她盯着钱管事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钱管事步子迈得很大,看着急,但脚掌落地的声音太轻了,而且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一样。她见过这种走法。
九皋教过她认人。脚掌先落地,重心压得稳,间距一样,是练家子的走法。
一个绸缎庄的管事,不该这么走路。
南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南客:“他不是钱管事。”
阿稚:“你确定?”
南客:“钱管事我见过一回,矮胖,比这人矮半个头。这个人是替身。”
阿稚心里一沉。赵家已经防着了。他们知道有人会来截钱管事,提前换了个替身走明路。
阿稚:“真的钱管事呢?”
南客的目光往巷子深处扫了一圈。
南客:“如果这是替身,那真的人肯定还在绸缎庄里,或者从别的路走了。咱们被晃了。”
阿稚攥着铜扣,脑子里飞速转。赵家换了替身走正路,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在盯钱管事。谁在盯?九皋。九皋查了钱管事三天,赵家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九皋被扣,也许不是意外,是赵家设的局。
她站起来,往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巷口另一头通向一条稍宽的街面,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
阿稚:“绸缎庄的后门在哪?”
南客:“巷子中段,有个小角门,常年锁着。”
阿稚:“带我去。”
南客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带着她拐进巷子。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经过一个窄窄的岔口时,阿稚忽然停住了脚步。
岔口通往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半人高的角门,门板上落着一把铜锁。但锁是开着的,虚挂在门环上。
阿稚看了南客一眼。南客伸手按住了刀柄,侧身挡在她前面,慢慢往角门靠近。
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些绸布卷和杂物。再往里,是一排低矮的屋子,窗子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亮着灯。
南客贴着墙根摸过去,阿稚跟在后面。走到亮灯的窗下,南客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争执。
一个声音粗哑:“信不在他手里。搜了三遍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尖细:“那信在哪?”
粗哑声音:“不知道。但他留了后手。他说信在一个丫鬟手里,但他不说名字。”
阿稚的心跳猛地加速。九皋果然在里面。他们搜了他的身,没找到信,在逼问他信的下落。
尖细声音:“再问一遍。不说就动刑。”
阿稚攥紧了拳头。南客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南客:几个。
阿稚数了数。屋里至少两个人,院子里可能还有。她不知道九皋被关在哪间屋,也不知道他伤成什么样。硬闯不行,人太多。
她伸手拉了拉南客的袖子,往后撤了两步,压低声音。
阿稚:“别硬来。他们要找信,不会杀他。先回去,想别的办法。”
南客咬了咬牙,看了那扇亮灯的窗子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两个人原路退出去,从角门溜回巷子。走到巷口茶摊时,阿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条窄巷。
阿稚:“他们说九皋留了后手。信在一个丫鬟手里,他不说名字。”
南客看着她。
南客:“他在护着你。只要他不说,赵家的人就找不到你。”
阿稚攥着铜扣,掌心里全是汗。九皋被扣了三天,被搜了身,被逼问,但他没有说出“阿稚”两个字。
她忽然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这次不赌了”。他确实没赌。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攥在自己手里,把她摘得干干净净。
阿稚转回头,看着南客。
阿稚:“今天晚上再来。你带火折子和油。后半夜动手。”
南客皱眉。
南客:“你想干什么?”
阿稚:“赵家的人以为信在九皋手里,所以他们守着他等信。但如果绸缎庄后院起火,他们第一反应是救火还是继续守着九皋?”
南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南客:“九皋哥说得没错,你赌性是真大。”
当天后半夜,阿稚和南客摸回槐树巷。
南客翻进绸缎庄后院,在堆绸布的角落里点了两个火头。绸布易燃,火势起得很快。浓烟从后院冒出来,院子里很快乱了,有人喊救火,有人往外跑。
阿稚蹲在角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脚步声杂乱,有人从亮灯的屋子里冲出来往后院跑。她数着脚步,等了十几息,然后推开角门溜进去。
关九皋的屋子在最里面。门没锁,大概是里面的人跑得急,顾不上。她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
九皋靠在墙角,双手被反绑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左眼肿着,眯成一条缝。听见门响,他偏过头,那只没肿的眼睛落在她脸上,顿了一拍。
九皋:“你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很平,平得像是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阿稚蹲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割他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很紧,嵌进肉里,她割了两下才断开。九皋的手垂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上全是淤青。
阿稚:“南客在外面放火。趁乱走。”
九皋看着她,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撑着墙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阿稚伸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胳膊的时候,他顿了一拍。
九皋:“信呢?”
阿稚:“在城东。没带。”
九皋低头看着她扶在他胳膊上的手,没甩开。他的呼吸很浅,像是忍着疼。
九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阿稚:“你跟我说下次走之前说一声。你没说。”
九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牵动了那道血痕,他皱了下眉,但还是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九皋:“行。下次说。”
南客从外面探进头来,看见九皋站着,松了口气。
南客:“快走。火压不住了,赵家的人报了官。”
阿稚扶着九皋往外走。九皋的右腿似乎也伤了,走起来一瘸一拐,但他没吭声,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往阿稚这边靠了一些。阿稚的肩膀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衣裳底下的体温,比平时烫。
三个人从角门溜出去,穿过夹道,拐进另一条巷子。身后绸缎庄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出两条街,九皋忽然停住,扶着墙喘了几口气。阿稚回头看他,月光下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九皋:“等一下。”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闭了闭眼。阿稚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阿稚:“你在发烧。”
九皋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白边。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阿稚以为他要说什么。
九皋:“阿稚。”
她第一次听他叫她的名字。之前都是“妹妹”,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试探。现在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沙哑的,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阿稚:“嗯。”
九皋:“信你藏好了?”
阿稚点头。
九皋看着她,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很亮。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肩上的发尾。很轻,像是没力气了,又像是不经意。
九皋:“回去再说。”
南客在前面催了一声。阿稚站起来,把九皋的胳膊重新架到自己肩上。他的身体靠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滚烫地拂过她的发心。
她没有躲。1
kswl……老师写得超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