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信
回到城东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阿稚闩上门,把油布包从暗兜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油布上还沾着井底的潮气,摸上去又湿又凉,散发着一股淤泥的腥味。
她没急着拆。
九皋把这封信交给她的时候,眼神不对。他说“你先替我收着”,可他的手按在油布包上那一瞬,指节是白的。他不想给,但他给了。
为什么?
阿稚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油布包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井台边上,九皋浑身湿透靠在石沿上,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把油布包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很凉。但没缩回去。
她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拆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质粗糙,边角磨得起了毛,看得出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字迹端正,是读书人的手笔。
信不长。阿稚凑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年兄台鉴:弟近日查得一事,关乎令尊旧案,赵氏一族似有牵连。然证据未全,不敢妄言。兄若见此信,万勿轻动。弟已托人暗中查访,待水落石出,自会知会。翠儿年幼,暂托兄处照拂。此信阅后即焚。弟,顾。”
她来回看了三遍。
沈年兄。翠儿她爹在沈家当差,但不姓沈。那这个“沈年兄”是谁?
翻过信纸,背面什么都没有。又把信封翻了一遍,油布包里除了信纸,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小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信封夹层里。她之前没注意。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信上的完全不同,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腊月十七,西角门,有人来接。翠。”
阿稚攥着纸条,脑子里飞速转。腊月十七。现在应该是十一月中。还有一个月。
翠儿在信里留了一个日期。那天西角门有人来接。接谁?接翠儿?还是接这封信?
翠儿死了两个月,这个日期已经过了。但写这张纸条的人未必知道翠儿死了。也许那个人还在等。等翠儿带着信去西角门。
阿稚忽然想到一件事。翠儿把信藏在井壁里,把玉坠藏在石缝里,说明她自己也觉得信放在身上不安全。可她留了纸条,说明她原本打算在腊月十七那天把信送出去。但没等到那天,她就死了。
有人比腊月十七更早动了手。
她把信和纸条重新包好,塞进暗兜。走到院子里,九皋还没回来。
阿稚坐在石榴树下,把这几天的信息从头捋。
【系统:检测到宿主信息负载过高。当前隐藏线索进度,41%。提示,原著主线剧情将在近期进入关键节点,宿主需在此之前完成伪装任务的阶段性目标,否则将面临主线剧情与隐藏线索的双重压力。】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系统这段话的意思,院门响了。
九皋推门进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他手里没有提吃的,两只手都空着。
阿稚站起来,看着他。
九皋走到石桌边坐下,没看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空碗翻了个面,又放下。
九皋:“老方昨晚没回林府,也没回他城西的住处。整个人不见了。”
阿稚心里一沉。
阿稚:“他背后的人灭了口?”
九皋没回答,但他沉默的样子已经是答案了。他抬头看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轮廓比平时更硬。
九皋:“信你看了?”
阿稚点头。
九皋:“上面写了什么?”
阿稚犹豫了一瞬。这封信是翠儿用命换来的,九皋把它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你先替我收着”。现在他要看,她给还是不给?
她把手伸进暗兜,把油布包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九皋伸手去拿,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很轻,像是不经意。阿稚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子里。手背上那块被他碰过的地方,有点痒。
九皋拆开油布,展开信纸,凑着光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信纸放下,抬眼看她。
九皋:“背面那行字呢?你看到了吗?”
阿稚:“看到了。腊月十七,西角门,有人来接。”
九皋盯着她,目光里那层浅墨色沉了沉。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油布包里,推回到她面前。推的时候,手指在油布包上多停了一息。
九皋:“信上写的‘沈年兄’,你知道是谁吗?”
阿稚摇头。
九皋:“沈年兄是沈嘉兰她爹。沈家的家主。”
阿稚愣住。沈嘉兰,原著女主。翠儿的爹在沈家当差,沈家家主给翠儿的爹写信,称呼“沈年兄”。说明翠儿她爹和沈家家主之间有旧交,关系近到可以托付幼女。
九皋:“翠儿她爹姓年,叫年盛。以前是沈家的管家。沈家出事之后,年盛带着翠儿投了林家。林锦岐他爹念在旧情,把年盛留在府里做了个闲差。年盛后来病死了,翠儿就进了针线房。”
阿稚听着,心里把线一根一根接上。
阿稚:“那这个‘顾’是谁?”
九皋沉默了一下。
九皋:“顾家。沈家的姻亲。沈嘉兰她娘姓顾。顾家当年和沈家一起被抄的,满门流放。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顾家那边的人。”
阿稚攥着那张纸条,指尖捏得发白。顾家、沈家、赵家。三家人的旧账,全压在这封信上。而翠儿藏了这封信两个月,最后死在了井里。
阿稚:“现在怎么办?”
九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扣,和她之前捡到的那枚一样,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九”字。
九皋:“老方失踪之前,我让人查了他这几个月的行踪。他每隔五天去一趟城北的永宁坊,找一个姓赵的管事。那个管事,是赵星棠娘家的人。”
阿稚的心往下沉。
九皋:“赵家一直在找这封信。翠儿死了,他们以为信丢了。但现在老方失踪,他们知道信还在,也知道信在谁手里。”
阿稚:“在你手里。”
九皋看着她,没否认。他的手指在铜扣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目光比平时直接。
九皋:“信我可以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赵家找不到信,老方失踪的事也会慢慢压下去。翠儿的仇,我另找机会报。”
阿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把信交给她。
九皋不想烧。但他也不能留着。他是林锦岐的侍卫,林锦岐的妻子是赵星棠。他手里攥着一封牵扯赵家的信,就是攥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火药。他把信交给她,是因为她身份最低,最不起眼,最不会被赵家盯上。
一个三等丫鬟,怀里揣着一封要命的信,谁也不会想到。
阿稚看着桌上那枚铜扣,又看了一眼九皋。他靠在石榴树干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层茧。
阿稚:“你不怕我把信交给赵家?”
九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九皋:“你要是想交,在井台的时候就交了。老方拿刀逼你,你说‘真的在井里’。你那个时候就在赌。”
阿稚没说话。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晃,一片干叶落下来,正好掉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九皋伸手把那片叶子拂开,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九皋:“你赌我不会把你交出去。你赌赢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阿稚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那片落叶扫过。
阿稚:“那这次呢?你还赌吗?”
九皋抬眼看她。两个人隔着石桌对望,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九皋:“这次不赌了。”
他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晨光照着他半边侧脸,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九皋:“信你收好。腊月十七之前,别回林府。永宁坊那边我去查。你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
阿稚:“你一个人去查赵家的人?”
九皋:“我自有办法。”
阿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榴树下,离他只有两步远。
阿稚:“九皋。”
他停住,看着她。
阿稚:“你三天没回来。下次走之前,说一声。”
九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快又压下去。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出那颗铜扣,放在门边的矮墙上。
九皋:“铜扣留给你。我不回来,你就拿着它去找林锦岐。他认得我的东西。”
阿稚看着那颗铜扣,又看着他。
阿稚:“你跟我说这个,是怕自己回不来?”
九皋没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也重了一些,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清楚。
九皋:“进去吧。闩好门。”
他推开门走了。院门合上的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悄悄关上了。阿稚站在石榴树下,看着矮墙上那颗铜扣,铜面被晨光照得泛着一点暖色。
她伸手把铜扣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系统:隐藏线索进度更新,45%。新目标已生成,腊月十七,西角门。宿主需在指定日期前完成线索串联。当前积分,20。九皋怀疑值,71/100。】
【系统:提示。原著主线剧情即将进入林锦岐与赵星棠的婚仪筹备阶段。该剧情节点与隐藏线索存在交汇可能。宿主需在主线推进前确定自身立场。】
阿稚把系统提示看了两遍。主线剧情要来了。林锦岐和赵星棠的婚仪。原著里这场婚事是林家和赵家联姻的关键,也是沈嘉兰命运转折的起点。可现在她手里攥着一封能动摇赵家的信。
她一个炮灰丫鬟,手里攥着一颗能炸翻主线剧情的雷。
晚上九皋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傍晚,院门被拍响了。拍得很急,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阿稚没急着开门,先凑到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林府下人的衣裳,但面孔陌生。那人左右张望,神色慌张,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她没开门。
那人又拍了一遍门,压低声音朝里面喊。
那人:“阿稚姑娘,九皋让我来的。他出事了。”
阿稚攥着门闩的手紧了紧。九皋说过,他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准开门。
她隔着门问了一句。
阿稚:“九皋让你带什么话?”
那人顿了一下。
那人:“他说……铜扣的事,让你找老方。”
铜扣的事,找老方。九皋不可能说这种话。老方已经失踪了,九皋让她找老方,等于让她去送死。阿稚把掌心里的铜扣攥得更紧了些,铜面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
门外那人等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门。
那人:“姑娘,开门啊。九皋真的出事了,被赵家的人扣了,你再不开门就来不及了。”
阿稚站在门后,心跳得厉害。她想起九皋临走时把铜扣放在矮墙上的样子,他说“我不回来,你就拿着它去找林锦岐”。他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回不来,她还有退路。
可他又说“这次不赌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掌心里的铜扣硌着她的指腹。
【系统:警告。门外人员身份不明,言辞存在明显漏洞。建议宿主保持伪装,切勿开门。当前九皋怀疑值,71/100。若开门导致伪装暴露,将触发积分扣除30点。当前积分,20。请宿主慎重。】
阿稚深吸一口气,把油布包往里塞了塞,退到院子里,背靠正房的门板坐下来。
外面那人又拍了一阵,终于停了。脚步声远去,院门外恢复了安静。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黑透。九皋三天没回来了。
阿稚把铜扣举到眼前,月光照在背面那个小小的“九”字上。她想起他递油布包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拂开石榴叶时多停的那一拍,想起他说“这次不赌了”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
她攥着铜扣,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