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井壁
她在城东的小院里待了三天。
九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带吃的,有时空着手,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她问老方的事,他只说“还在找”,然后就坐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下不说话。
她也不敢多问。白天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她就把翠儿那张血布片翻来覆去地看。圈是井台,点是井里。翠儿不会无缘无故留这么一句话。
【系统:隐藏线索追踪中。当前进度,23%。提示,井台石缝线索已中断,原主遗留记忆碎片尚未完全解锁。】
她愣了一瞬。系统这几天安安静静的,她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绑着东西。原主遗留记忆碎片尚未完全解锁。她只看了井台那一段,后面还有没解锁的部分?
她闭上眼,试着去触碰脑子里那片模糊的区域。碎片一点一点浮上来,很碎,像被水泡过的纸。
画面一:原主蹲在浆洗房后面搓衣裳,听见两个大丫鬟在墙根底下说话。一个说“针线房的翠儿今儿没来上工”,另一个说“听说是病了”。
画面二:原主半夜起来倒水,路过针线房后面的夹道,看见一个身影从杂物间出来。太暗,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快步往井台方向走。
画面三:原主第二天清早去井台打水,井沿上搭着一块布。青灰色的粗布,沾了泥,揉成一团扔在井台边上。原主没在意,打满水就走了。
三块碎片看完,她后背一层冷汗。第三块碎片里那块青灰粗布,颜色和料子,和翠儿那件旧衣裳一模一样。翠儿死前那晚,有人抱着东西去了井台。第二天清早,翠儿的衣裳被人扔在井台边上。
原主路过看见了,但没管。一个三等丫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那个半夜从杂物间出来的人影,怀里抱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翠儿藏进石缝里的玉坠。那个人先把玉坠藏好了,才把翠儿的衣裳扔在井台,制造失足落井的假象。
她攥着血布片,脑子里把碎片串起来。翠儿在石缝里藏了玉坠,又在自己衣裳里缝了字条。有人发现了她藏的玉坠,取走了,然后把衣裳扔在井台,把她推进了井里。但那个人不知道翠儿在衣裳夹层里还缝了字条。衣裳后来被收进杂物间,字条一直留在里面,直到她那天去翻。
【系统:原主遗留记忆碎片已全部解锁。隐藏线索更新,翠儿死亡真相与沈家旧物存在关联。井台石缝线索已转移至新目标。】
【系统:提示。老方已获取伪造玉坠。真品目前由九皋持有。宿主当前任务,维持伪装的同时,获取翠儿留在井中的剩余线索。】
她坐在院子里,把血布片收进暗兜。井里还有东西。翠儿在布片上画了井,说明她还有东西藏在井里。九皋说他下井翻过,什么都没找到。但如果东西不在井底呢?
井壁。井壁的砖缝。
那天晚上九皋回来,她把血布片摆在桌上。九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解外衫的动作停住了。
她:“翠儿画的是井。她说井里还有东西。”
九皋把外衫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油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九皋:“那口井我下去过。翠儿死后第三天,我趁夜摸进去,下到井底。淤泥没过膝盖,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什么都没有。”
她:“井壁呢?”
九皋没说话。他盯着桌上的血布片,目光停在那圈和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九皋:“井壁是青砖,缝里全是苔。我没细看,但砖缝那么窄,能塞什么?”
她:“翠儿把玉坠塞在井台石缝里,石缝也很窄。她藏东西的本事,比你想象的好。”
九皋抬眼看着她。灯芯跳了一下,他的瞳孔里映着那点火光。
九皋:“你想下井?”
她:“东西在井里。翠儿用命留的线索,就剩这一条了。你不想知道她到底藏了什么?”
九皋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风吹得石榴树枯枝嘎吱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九皋:“明天夜里。我带你回府。”
【系统:警告。宿主即将进入高风险区域。井台为原著剧情暗线交汇点,存在未知危险。建议宿主在行动前确认伪装任务状态。当前积分,15。九皋怀疑值,71/100。若在井台行动中被第三方目击,伪装任务可能判定失败。】
她看了一眼系统提示,没有回应。她知道风险。但她更清楚,翠儿用命留的东西,如果她不查下去,就没人查了。
第二天入夜,两个人从后墙的角门摸回林府。九皋走的路和她第一次跟他出来时一模一样,夹道、角门、小巷,反过来走了一遍。府里安静得很,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远远地绕。
井台在府邸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废弃的柴房和杂物间,入夜后没什么人来。九皋先绕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朝她招了招手。
她从暗处走出来,蹲在井沿边上往下看。井口不大,黑黢黢的,像一张嘴。井壁上长满青苔,月光只照到井口往下两三尺的地方,再深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九皋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一头系在井台石柱上,另一头打了个结套在自己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递给旁边的她。
九皋:“你举着火折子在上面照着。我下去。”
她接过火折子,看着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翻身下了井口。他的身体贴着井壁慢慢往下滑,青苔被他蹭掉一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面。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井口往下四五尺。九皋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只能听见他脚蹬井壁、手抓砖缝的声响。
过了十几息,下面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
九皋:“到井底了。水不深,到小腿。”
她趴在井沿上往下喊。
她:“看看井壁。从下往上数,看看有没有松动的砖。”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火折子的光在井口晃了晃,照不见底。她只能听见水声和九皋在下面摸索的动静。
忽然,九皋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比刚才紧了一些。
九皋:“找到了。第三层砖,有一块松的。抽出来一半了。”
她心跳加快。
她:“里面有没有东西?”
下面又安静了几息。然后九皋的声音传上来,很轻。
九皋:“有。一个油布包。和井台石缝里那个一样的包法。”
她攥紧了井沿上的青砖,手指被粗糙的砖面硌得生疼。
她:“拆开看。”
下面传来油布被撕开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很细。然后是九皋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下。
她:“是什么?”
九皋没有立刻回答。她趴在井沿上,火折子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照不到底。她只能听见井底的水声,九皋的呼吸声,以及某种很轻的、像是纸被展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九皋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九皋:“一封信。沈家写给翠儿她爹的。”
她愣住。
九皋:“翠儿她爹以前在沈家当过差。沈家出事之前,给他递过一封信。翠儿一直留着,没敢交给任何人。”
她趴在井沿上,手心全是汗。沈家的信。翠儿用命藏起来的。这封信里写的东西,可能直接关系到沈家覆灭的原因。而现在,她和九皋是唯一知道这封信存在的人。
下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井壁上有碎砖掉落。紧接着九皋的声音骤然变紧。
九皋:“有人来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井台外的方向。廊道尽头有一盏灯笼的光在晃,越来越近。脚步声很轻,但不是九皋那种稳而低的走法。这个人脚步很快,带着一股急劲。
她来不及想,把火折子往井口一伸,压低声音往下喊。
她:“快上来。信收好。”
九皋在下面把信重新包进油布,塞进怀里,拽着绳子开始往上爬。青苔被他蹭得簌簌往下掉,井壁上的碎砖扑通扑通落进水里。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见来人的轮廓,个头不高,走路带风,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老方。是失踪的老方。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老方没死。那只鞋是假的。他一直在暗中盯着,等他们自己把东西挖出来。
【系统:警告。第三方关键人物老方已进入视线范围。当前伪装任务面临暴露风险。宿主当前位置,井台,无法维持“蠢笨胆小”人设。系统建议,立即撤离或寻找掩护。】
撤离?往哪撤?老方堵在廊道那头,唯一的退路就是身后的夹道。但夹道入口在老方视线的范围内,她一跑就会被看见。
老方走到井台边停下,灯笼举高了些,光照在她脸上。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老方看着她,又看了一眼井口。
老方:“果然。我就知道九皋会来取剩下的东西。”
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把火折子背到身后。老方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老方:“让开。”
她没动。身后井口里传来九皋攀爬的声响,离井口还有一段。她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但她得拖。
她:“老方,假玉坠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老方盯着她,眼神阴得吓人。
老方:“你怎么知道玉坠是假的?”
她:“因为真的在我手里。”
老方往前逼近一步。她后退半步,脚跟已经抵上了井沿。井口里九皋的动静越来越近,她能听见他手抓上井沿石砖的声音。
老方:“把真玉坠交出来。”
她:“不在我身上。在井里。”
老方偏头看了一眼井口。就这一瞬,一只手从井沿下面伸出来,准确地扣住了老方的脚踝。老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猛力一拽,重心一歪,短刀从腰间磕在井沿石砖上,脱了鞘。
九皋从井里翻上来,浑身湿透,青苔和泥水糊了满脸。他趁着老方踉跄的瞬间,一脚踢开地上的短刀,反手把老方的胳膊拧到背后,按在井沿上。
老方挣扎了两下,被九皋压得死死的。
九皋喘着粗气,声音比平时低哑。
九皋:“老方。那封信在沈家灭门之前就写好了。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老方趴着,没有说话。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舔着灯笼纸,烧出一圈焦黑。
九皋:“你知道。所以你一直没杀翠儿。你留着她,等她把东西挖出来。但翠儿死了,信断在了井里。你不敢自己下井,怕被人发现。你就等。等我找到东西,你再抢。”
老方偏过头,侧脸压在石沿上,嘴角扯了一下。
老方:“九皋。你以为你在替翠儿报仇?你连翠儿真正的身份都没搞清楚。”
九皋的手顿了一下。
老方:“翠儿她爹是沈家的家奴。沈家灭门之后,他带着翠儿投了别人。你以为翠儿是孤女?她是沈家留的一颗棋。这封信,就是沈家给棋子的指令。”
九皋没说话。他的手还按着老方,但呼吸乱了。
她站在井台边上,看着这两个人。翠儿的真实身份,沈家的棋。她脑子里迅速把前因后果串起来。翠儿拿着信潜伏在林府,一直在等时机把信送出去。但有人发现了她,把她灭了口。灭口的人,很可能是老方背后的人。
【系统:隐藏线索已更新。翠儿身份确认为沈家暗线,该信息与原著主线剧情存在直接关联。宿主当前掌握信息量已超过原著同期角色平均水平。提示,掌握过量信息将增加被关键人物灭口的风险。】
她看着系统提示,后背又出了一层汗。掌握过量信息,被灭口。翠儿就是这么死的。
老方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
老方:“你帮翠儿查真相,可你知道真相之后呢?沈家的案子翻不了。你手里那封信,交出去只会死更多人。”
九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松了手,退了一步。
九皋:“滚。”
老方从井沿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短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九皋一眼,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
井台恢复了安静。灯笼已经烧光了,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纸灰。月光照在井口上,照出两个人湿漉漉的身影。
她看着九皋。他靠在井沿上,浑身上下滴着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她:“信里写的什么?”
九皋低头看了一眼油布包,声音很淡。
九皋:“翠儿她爹投的那个人,是赵家。赵星棠的赵家。”
她心里一沉。赵星棠,原著里林锦岐的正妻。沈家灭门,赵家插手。翠儿潜伏在林府,为的是接近赵星棠身边的什么人。这封信,是沈家最后的牌。
九皋把油布包重新揣进怀里,抬眼看她。月光下,他眼里的那层浅墨色比平时深了很多。
九皋:“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到了这一步,我不信你只是阿稚。”
她看着他,身上还带着方才的冷汗,井口的凉风吹得她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她知道瞒不过去了。但她也知道,现在把系统的事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系统:警告。宿主即将面临关键抉择。当前九皋怀疑值,71/100。若在此阶段暴露穿越者身份,系统将判定伪装任务失败,触发扣除积分30点。当前积分,15。若积分归零,宿主将被系统清除。】
【系统:提示。隐藏机制“伪装同步”已解锁。当宿主与九皋的伪装状态产生共鸣时,可激活该机制。当前共鸣条件已满足。是否激活?】
她看着九皋,井台的风吹得灯笼纸灰在地上打转。他的手还按在胸口的油布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开口了。
她:“我叫阿稚。逃荒来的。但我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
九皋盯着她,没动。
她:“翠儿死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一个人从杂物间出来,抱着东西往井台走。我没看清脸。但那个人,左手虎口上有茧。”
九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月光下,他虎口上那层薄茧清晰可见。
九皋:“你是说那个人是我?”
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翠儿留了两条线索。一条在石缝里,一条在井里。现在两条都出来了。你信不信我,是你的事。”
九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井台边上的夜风把他湿透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他伸手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
九皋:“拿着。”
她愣住。
九皋:“翠儿的东西,不该只落在我一个人手里。你说你记得不该记得的事,那这封信你先替我收着。等我想清楚该怎么办,再来找你拿。”
她接过油布包,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井水泡过的,但掌心干燥,那层茧硌着她的指腹。
【系统:隐藏机制“伪装同步”已激活。宿主与九皋的伪装状态达成共鸣。共鸣判定依据,双方均在隐藏真实身份与目的,且均在对方面前选择性暴露信息。奖励积分加5。当前积分,20。】
【系统:伪装任务状态更新。九皋怀疑值维持71/100,未继续上升。宿主获得临时权限,可在九皋面前有限度地展示超出原主“阿稚”人设的信息,但每次展示仍会累积怀疑值。请谨慎使用。】
她攥着油布包,看了一眼系统提示。有限度地展示。也就是说,她可以在九皋面前做一部分真实的自己,但每做一次,九皋的怀疑值就会往上走。走到100,伪装失败,积分清零,她死。
九皋收回手,转身往廊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九皋:“明天天亮之前回城东。老方今晚不会再来,但他背后的人会。”
他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那封沈家的信,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安静地响了一声。
【系统:新的线索已解锁。沈家信件与赵家存在关联,该线索涉及原著核心剧情。建议宿主谨慎处理。】
她把油布包塞进暗兜,转身往角门的方向走。路过柴房时,她停了一下。那个她穿书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柴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出夹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点灰白。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台方向,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九皋还在府里,怀里揣着翠儿的遗物,心里揣着比遗物更重的东西。
她攥了攥暗兜里的油布包。这封信里写的,可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而她一个穿书来的炮灰,手里攥着原著里最要命的东西。系统给她的伪装任务还没结束。九皋的怀疑值悬在71。老方背后的人还没露面。
但她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翠儿不是孤女。翠儿是沈家留的一颗棋。
和她一样。都是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
【系统:当前积分,20。九皋怀疑值,71/100。伪装任务状态,进行中。隐藏线索进度,41%。宿主存活天数,第5天。】1
太会写了!好看到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