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

第二十三章 清明

清明前几天吴唯就念叨着要去一趟城郊。

她没跟吴老狗说去做什么，但他看出来了。

这几天她把那枚铜钱从衣领里掏出来看的次数比平时多，有时候坐在门槛上发呆，手指摩挲着铜钱背面的字，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清明那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准备好了。

桌上搁着一叠纸钱、一扎香，还有一壶酒。他站在院子里等着，脚边放着一只竹篮。

吴唯：“你也要去。”

吴老狗：“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吴唯：“我又不是小孩。”

吴老狗：“那两年你在庙里的时候就是小孩。”

她不说话了。她回屋把那件素色的衣裳换了，出来把纸钱香烛收进篮子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吴老狗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巷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来落了一地。

城郊的路不太好走，出了城门之后就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泥泞没干，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吴老狗走了一段回过头看她，她正低头挑着干的地方落脚，走得慢。

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等她走近了他伸出手。

吴老狗：“拉着。”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去。他的掌心是热的，糙糙的，攥着她的手往干的地方带。两个人走了一段，她的手被他攥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那座破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高了。

庙比吴唯记忆里更破了。她其实没有多少记忆，脑子里只剩一些碎片，冷，饿，缩在角落里，还有一双把她捞起来的手。她站在庙门口往里看，屋顶塌了半边，神像倒在地上，泥塑的碎片散了一地。墙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她走进去，站在当年缩着的那个角落前面。角落里堆着枯叶和碎瓦，什么都没有了。

吴老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吴唯蹲下来，把那叠纸钱放在角落里，用火折子点了。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升，从破了的屋顶飘出去。她又点了三炷香，插在泥地里。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纸钱烧过的灰烬旁边。

她蹲在那里，看着铜钱。

吴唯：“我不记得你们长什么样了。也不记得我自己叫什么了。但我记得这个地方。记得冷。记得等。”

她的声音很平，不大不小。庙里有回音，把她的声音轻轻地撞在墙上又送回来。

吴唯：“后来有人来了。把我背走了。给我烧炕、煎药、买糖葫芦。再后来我哥也来了。找了我八年。我现在过得挺好。有两个人对我好。你们要是能看见，就看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吴老狗从门口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把那壶酒打开，浇在纸灰上。酒渗进泥地里，一股辛辣的酒气漫上来。

吴老狗：“哥，我养了她六年。没让她饿着冻着。你那边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一声，吴老狗对得起你。”

他站起来，把空酒壶搁在香烛旁边。两个人站在破庙中间，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烧短，烟从破屋顶飘出去，散在天上。

过了一会儿吴唯弯下腰把铜钱捡起来，擦干净了放回怀里。

吴唯：“走吧。”

两个人走出庙门。外面的太阳很好，把泥路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吴唯走在前面，吴老狗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吴唯：“哥，你说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吴老狗想了想。

吴老狗：“你妈应该跟你一样白。”

吴唯：“我爸呢。”

吴老狗：“你爸应该挺高。不然生不出你这么高的丫头。”

吴唯：“你又知道我以后能长多高。”

吴老狗：“你还能长。我看得出来。”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老狗：“要去就去。我跟你一起。”

吴唯：“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吴老狗：“今天清明。”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拐上了去城西的路。走到那扇旧木门前吴唯推门进去，张启山在院子里，正蹲在葡萄架底下剪枯藤。他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手上的剪子停了一下。

张启山站起来。

吴唯：“我们去城郊了。给我爸妈烧了纸。”

张启山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吴老狗。吴老狗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启山沉默了一瞬，走到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

张启山：“坐。”

吴老狗看了他一眼，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张启山转身又搬了一把，让吴唯坐下。他自己坐在石阶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葡萄架底下新发的叶子爬了半架，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张启山：“下次去城郊，提前告诉我。我也去。”

吴唯：“你也去。”

张启山：“我该去。”

吴老狗坐在椅子上看着葡萄架。他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吴唯站起来走到葡萄架底下，看了看那些新叶子。她伸手碰了一片，叶片上沾着露水，凉的。她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石阶上，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走。

她笑了一下。

吴唯：“中午吃什么。”

张启山和吴老狗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启山：“我去买。”

吴老狗：“不用。回家吃。我做了饭。”

张启山：“今天在这吃。”

吴老狗看着他。

吴老狗：“我做的。”

张启山：“我买酒。”

吴老狗想了想。

吴老狗：“那行。”

吴唯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笑了一声。她蹲回葡萄架底下继续看那些新叶子。背后是两个人商量着买什么酒的声音，一个说买黄的，一个说买白的，最后说各买一瓶。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葡萄架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院子里，石桌上一片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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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2